省廳緝毒總隊的人抵達恆達汽修時將近凌晨一點。現場勘查組封存了列印紙和地圖，收納箱裡發現了三公斤成品結晶和若干原料容器。陳鋒把蘇明遠轉交給省廳的審訊人員，自己沒立刻回分局，而是在恆達汽修門口站了一會兒。
夜風從環線方向吹過來，帶著乾燥的塵土氣息。現場的勘查燈把院牆內外的地面照得發白，技術人員穿梭進出，物證袋逐一裝封。蘇明遠坐在一輛省廳黑色轎車的後排，手銬換成了軟質約束帶，目光透過車窗定在某處虛空，沒有看向任何人。
他上車前的最後一句話是對陳鋒說的：150公斤的貨在地圖那個圈裡，但那個圈不是出貨點。你們找到那裡也截不到貨。
陳鋒問他：那個圈代表什麼？
蘇明遠沒有回答，只是微微搖了一下頭，幅度很小，然後轉身坐進了車裡。
返回分局的路上，陳鋒在副駕上反覆回想蘇明遠的最後一句話。地圖上清河鎮的那個圓圈與柳樹溝、清河鎮廢棄化工廠在空間上形成一條直線，但蘇明遠明確說那裡不是出貨點。如果那個圈本身是一個座標，卻又不指向物理存放地，那它可能代表一個時間或一箇中轉環節——比如貨物在圓圈所在的運輸線上停留，但不解除安裝。
系統面板在擋風玻璃的反光中亮起一行新提示：當前第三階段任務為截獲11月30日即將出貨的150公斤成品。已完成：蘇明遠身份確認及場所查封。未完成：準確定位11月30日交貨點及運輸路線。行為推演基於蘇明遠被捕前的行為模式：他習慣於將真實意圖隱藏在公開可見的座標背後一個層級，建議將地圖上的圓圈視為第一層掩飾，實際交貨點可能在以該圓圈為中心向外輻射半徑的環形線上。
陳鋒看著提示讀完。蘇明遠的掩飾習慣是可以預測的：他在清茗軒使用包廂時讓自己不出現在任何登記記錄裡；他在華庭酒店會面時選擇人流大的公共場所但避開了所有監控死角；他在恆達汽修的儲藏室存放物證時用地圖圈點標註資訊但標的是錯層位置。每一次資訊傳遞都留一層冗餘保護層，而他剛才在被捕前說的那句話，可能也是同樣的結構——他說那個圈不是出貨點，這句話本身可能就是在誘導。
他回到分局時凌晨三點，值班室裡亮著燈。他沒有去休息，而是把地圖的照片打印出來貼在白板上，然後用紅筆以清河鎮的圓圈為圓心畫了一個直徑約五公里的同心圓。圓環區域覆蓋了清河鎮以西的部分山林地段和一條通往外省方向的縣級公路。
如果交貨點在環形線上的某個位置，它的特徵應該是便於貨車快速出入且不容易引起注意。沿著那段縣級公路排查，有三處符合條件：一座廢棄的國道服務區、一個停業的採石場入口、以及一座跨越乾涸河床的水泥橋橋頭。
陳鋒把三個位置編號，用手機拍了一張白板照片發給小魏：查這三處地點的產權歸屬和近三個月的車輛軌跡記錄，優先看有沒有夜間頻繁停靠的貨車。
他伏在桌上合了一會兒眼，再睜開時窗外已經透進了灰白的光。手機上有一條小魏在六點多發來的訊息：三處地點中，廢棄國道服務區近兩週內有同一輛六軸廂式貨車在夜間停靠過三次，每次停靠時間約一小時，都集中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該貨車的登記掛靠單位是一家已經解散的外省運輸公司，但近期過路費繳納記錄用的是現金。
六軸廂式貨車、夜間停留三次、現金繳過路費。這輛貨車的路線和時間視窗和150公斤出貨的體量完全匹配——成品需要集中裝載後透過長途運輸運往外省分銷，而國道服務區提供了夜間隱蔽的裝貨視窗。蘇明遠在地圖上的標記圈對準的就是服務區東側的空地，貨車的停靠軌跡和地圖上的圓圈在空間上重合了。
陳鋒撥通了周正的電話：出貨點可能是國道服務區西北側的空地，一輛六軸貨車已經在那裡做過三次裝貨演練。11月30日出貨當天應該是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完成裝載然後駛往外省。如果我們在當天凌晨提前控制服務區出口和入口，可以在貨車完成裝載、準備駛離時進行攔截。
我讓省廳調服務區的即時監控許可權。周正說，另外，蘇明遠這邊還沒有開口交代渠道上游的資訊，他很可能在做有條件的交易。你上午過來一趟，看他願不願意跟你談。
上午九點，陳鋒進入省廳緝毒總隊臨時羈押區的審訊室。蘇明遠坐在椅子上，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水。他的狀態比昨晚更平靜了一些，襯衫袖口掖得整齊，垂著目光，像在等人進來。
陳鋒坐下後沒有急著開口。他先把那張地圖照片的列印件放在桌面上，點著服務區的位置：150公斤的貨裝車地點在這裡。三天之內我們會完成布控，你不用再透露那個位置的資訊——我們已經確定了。
蘇明遠的目光在那個座標上停了幾秒，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陳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類似於確認的神情：你查到貨車了。
查到了。六軸，夜間停靠三次，現金繳費。
蘇明遠點了點頭，像是某個預想中的條件被滿足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桌面：那你要我開口的只剩下上游了。上游我可以給你，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妻子在省城一家醫院住著，化療了半年。她用的一切費用和治療方法都是我安排的，和‘灰燼’的資金沒有直接關聯，她沒有參與過任何業務。蘇明遠的聲音忽然低下去了一點，我進來之後，她的醫療保險會自動中斷。我需要你保證——不管我最後怎麼判，她的治療不會因為我的事被中斷。
陳鋒沒有立刻答覆。從程式上講，犯罪嫌疑人家屬的醫療保障不是警方職權範圍內的事，但蘇明遠當前的態度表明他正在評估這個選項。如果他在上游資訊上給出有效配合，省廳有途徑聯絡社會救助渠道來覆蓋特困患者的治療費用。
我會向省廳轉達你的請求，如果上游資訊屬實且對案件進展有重大價值，相關部門會考慮啟動救助程式。
蘇明遠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桌面上那張地圖照片翻了個面，用指尖在背面劃了一條線：上游原料從鄰省一個叫東坪鎮的化工廠出來，負責人姓劉，叫劉鐵柱。他跟我做了兩年，每次出貨走的是一條沒有登記的村級公路，繞過檢查站進入本市郊區。劉鐵柱給的價格比市場價低兩成，但他要求現金結算，從不留銀行記錄。
陳鋒把那三條資訊逐條記在筆記本上：東坪鎮、劉鐵柱、村級公路。蘇明遠的口供一旦和省廳掌握的運輸軌跡交叉驗證，整個原料供應鏈就可以從源頭開始切斷。
劉鐵柱的平均出貨頻率是什麼？
每三週一次，量大。最近一次出貨是上個星期三——正好是柳樹溝被端之後。他應該還不知道這邊已經斷線了，下一個週期還會按時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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