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升嘆了口氣,眼神有些悠遠:“龍象城五大家族,鄧、楊、劉三家走得近,尤其是鄧氏城主與楊氏,幾乎是綁在一起的。我們杜氏,還有丁事,早年也曾與城主府合作無間。但後來……我們發現城主府暗中做一些有違道義、令人不齒的勾當,漸漸就疏遠了。尤其是十年前我……我失了孫女,心灰意冷,瘋瘋癲癲,更是幾乎斷了與各家的往來,杜氏也日漸式微。丁氏念著舊情,偶爾還有些聯絡,但也大不如前了。不過,五大家族同處一城,同氣連枝,守護龍象城安危、維持一方秩序的責任,是共擔的,面上總要過得去。”
“哈哈哈,怪不得那日你在林子裡突然衝過來跪下,那楊兵還以為你要替他求情。”司空涵東想起那滑稽又震撼的一幕。
杜升老臉一紅,瞪眼道:“我那是激動得腿軟!找了十年啊!十年!突然看到那張臉……哼,誰管他楊兵死活!”
兩人相視,忽然都笑了起來,氣氛輕鬆不少。
笑罷,杜升看著司空涵東,神色認真起來:“小子,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司空涵東伸展了一下手臂,懶洋洋地靠進椅背裡,望著亭外的碧水荷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或許,等青夏完全安頓好了,我再出去轉轉。”
“出去轉轉?”杜升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去找更強的對手?驗證你這身本事?還是……找死?”
司空涵東沒有否認,只是沉默。
杜升放下茶杯,語氣變得鄭重:“小子,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能硬撼楊兵,甚至讓他吃虧,這壺澤大地,便大可去得了?”
司空涵東抬眼,露出詢問之色。
杜升緩緩道:“修士之道,境界劃分想必你也模糊知道。最常見的是四個大境界:破境、化境、凡境、聖境。每個大境界又分九重小境界。聖境,已是壺澤修士能達到的頂點,成就聖境者,可長生,但那也只是成為聖境帶來的一點點好處罷了。”
他頓了頓,看著司空涵東:“但是,你莫要以為,世間聖境,皆如楊兵那般水準,再說了他是劍聖,那日他可沒劍。真正的頂尖聖境,乃至那些隱世不出的老怪物,實力深不可測,神通廣大,遠非你能想象。”
“況且,”杜升的目光變得銳利,彷彿要穿透司空涵東的身體,“你小子身體狀態古怪得很。你的力量……很強,非常強,甚至能正面硬抗聖境,要知道能硬撼聖境的只有聖境。但你的‘境界’卻模糊不清,時強時弱,極不穩定。你能調動靈力,卻連最基本的‘凌空虛渡’都不會,對力量的運用也粗糙得可笑。這很不正常。”
他靠近一些,壓低聲音,幾乎耳語:“我能感覺到,你調動力量時,隱隱有雷霆相隨。雖然不確定是否就是雷霆劍氣,你或許與那傳說中的大凡城司空氏有關。這是福是禍,我就不知道了。”
司空涵東心中微震,面上卻不動聲色。
杜升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略帶瘋癲的懶散模樣,但眼神依舊清醒:“老夫說這麼多,沒別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壺澤之大,遠超你想象。高手如雲,強者林立,各種隱秘勢力、古老傳承、禁忌存在,不知凡幾。你身懷異力,又似牽扯重大因果,行事切莫太過張揚,更別真存了‘找死’的念頭。有時候,活著,比死更需要勇氣,也更有意思。”
司空涵東久久沉默,望著亭外被微風拂動的荷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麼。
水波盪漾,映照著天光雲影,也映照著他眼中那抹逐漸清晰的、對更廣闊世界與更強力量的……渴望。
那筆來自城主府的、沉甸甸的一萬兩黃金賞賜,被司空涵東毫不在意地推到了杜青夏面前。他撓撓頭,說得輕描淡寫:“我拿著也沒處花,你留著。在府裡也好,以後自己想做什麼也好,總有用得著的地方。”
杜青夏本想推辭,但看到他眼中那份理所當然的坦蕩,話便嚥了回去。她知道,對他而言,這些黃白之物或許真的不如一頓飽飯、一次酣睡來得實在。這份饋贈,與其說是賞金,不如說是他給予她在這新環境中安身立命的一份底氣。
這筆巨資的存在,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在杜氏內部激起了不小的漣漪。原本還有些血脈相隔較遠的人對這位突然迴歸、出身尷尬的大小姐心存疑慮或輕視,此刻也不得不重新掂量。杜青夏並未恃財傲物,反而在杜升的指點下,將一部分用於補貼府中用度,一部分購置了些增進族人修煉的普通資源分發下去,餘下的則妥善收存。她待人接物依舊溫和有禮,甚至因有了底氣而更顯從容大方。漸漸地,那些審視的目光軟化成了接納,甚至帶上了一絲親近與感激。她每日與堂兄弟姐妹們相處,學習家族事務,感受著遲來十年的、瑣碎而真實的家庭溫暖,臉上的笑容日益明媚,眼底那層因常年漂泊而生的陰霾,似乎正被這安穩的日光漸漸驅散。某日午後,杜青夏帶著新學的點心,雀躍地來到杜升的書房,卻見爺爺獨坐窗前,望著庭院中蔥鬱的樹木,眉頭微鎖,似有心事。
“爺爺,嚐嚐這個,我跟廚房嬤嬤新學的!”杜青夏獻寶似的遞上食盒。
杜升回過神,接過點心,嚐了一口,笑著誇讚,笑容卻未達眼底。他放下點心,沉吟片刻,緩緩道:“青夏啊,有件事……爺爺得跟你說說。”
“什麼事呀,爺爺?”杜青夏眨眨眼。
“是關於……李少俠的。”杜升看著她瞬間認真起來的小臉,“他,恐怕快要離開了。”
“離開?”杜青夏一怔,手裡的帕子無意識地攥緊,她也要離開了嗎?杜氏她還有些不捨。這些日子沉浸在親情中幾乎讓她忘了,最初給予她庇護、帶她找到歸途的,是那個名叫“李狗蛋”的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