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是她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比“家人”更早定義的“同伴”,甚至是……某種更深沉的依賴。
杜升看著她眼中下意識流露出的不捨與追隨之意,心中瞭然,也微微一嘆。他拉過孫女的手,讓她在身旁坐下,語氣慈和卻凝重:“青夏,爺爺知道你與李少俠共歷生死,感情深厚。但是,孩子,你需明白,他與我們……或許不是同路人。”
杜青夏抬頭,眼中滿是不解。
“李少俠來歷非凡,他身上的力量、甚至他失憶這件事本身,恐怕都牽扯著極大的因果。”杜升的聲音壓得很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他有更廣闊的天空要去闖蕩,或許身負著我們都無法想象的使命。爺爺不希望你也被捲入其中。那樣的旋渦,太深,太危險。”
杜青夏聽懂了。不是司空涵東要丟下她,而是爺爺……或者說現實,在提醒她,應該讓他獨自前行。她沉默下來,心頭湧起一股強烈的矛盾。一邊是血脈相連、給予她安穩與親情的家族,是剛剛尋回的“根”;另一邊是生死與共、給予她勇氣與信任的夥伴,是她漂泊歲月中唯一的“錨”。選擇留下,意味著安全,卻也意味著與他分離;選擇跟隨,意味著冒險,可能成為他的拖累,也辜負了爺爺的擔憂與這來之不易的家。
她陷入深深的糾結,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杜升看著她掙扎的模樣,心疼卻又不得不把話說透:“青夏,你也看到了李少俠的強大。但正因如此,他的路註定不平。他記憶全失,對自身力量掌控不穩,每次對敵,無論對手強弱,他似乎都需傾盡全力,無法留手。這很危險。你若跟著他,以你現在的修為,非但幫不上忙,危急時刻反而可能讓他分心,成為他的累贅。”
“累贅”這個詞,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杜青夏心上,卻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是啊,那夜林中,若非自己……他或許不必那麼狼狽。若是再遇到更兇險的情況呢?自己這破境修為,除了讓他多一份牽掛,還能做什麼?
幾番內心交戰,理智漸漸壓過了情感。杜青夏抬起頭,眼中仍有掙扎,卻多了一絲決斷:“爺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聲音有些發澀,“他……他應該去找回他自己的名字,弄清楚他是誰。我……我留在這裡。”
做出決定後,心裡卻像空了一塊。她下意識地開始躲著司空涵東,彷彿不見面,離別的時刻就不會到來。獨自在房中發呆,在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看著府中其樂融融的景象,卻總感覺少了點什麼。直到幾天後,她才終於鼓足勇氣,在府中湖畔的涼亭裡,找到了正在看魚的司空涵東。
“狗蛋,”她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聽說……你要走了。”
司空涵東轉過頭,看著她有些躲閃的眼神和微微泛紅的眼圈,點了點頭,語氣平靜:“是啊,你找到你的家了,我不得想辦法,找我自己的家去。”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杜青夏脫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找……”
司空涵東看著她,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熟稔自然:“傻不傻。一個龍象城就這麼危險了,外面還不知道有多少牛鬼蛇神。你不怕死啊?”
怕嗎?當然怕。但比起死,她更怕的是……杜青夏沉默下來,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猛地抬起頭,眼眶裡蓄滿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聲音帶著哭腔,卻又努力想顯得理直氣壯:
“我先說好!”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把眼淚,卻越抹越多,“我可不是因為怕死!我不是怕成為你的累贅!”
她抽噎著,語無倫次卻又無比認真地說著:“李狗蛋不是你的名字!你要找回你自己的名字,知道嗎?!你要活著!活著來找我,知道嗎?!不許死!知道嗎?!”
一連串的“知道嗎”,帶著哭音,砸在司空涵東心上。他看著眼前這個哭得稀里嘩啦、卻又強撐著把話說完的姑娘,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一股陌生的、溫熱的暖流湧過四肢百骸。
他拿起自己乾淨的袖口,有些笨拙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嘴角勾起一抹溫柔而堅定的弧度,用力點了點頭:
“收到!”
杜青夏被他這略顯滑稽卻無比鄭重的回應逗得破涕為笑,又覺得不好意思,別過臉去,肩膀還在一聳一聳。
等她情緒稍稍平復,司空涵東想起什麼,說道:“對了,我聽杜老……杜老族長提起過,說是聖境強者,能以自身靈力凝練出‘傳訊飛劍’,將想說的話封入劍中,然後感應收信人的方位或氣息,以聖境之力擲出。飛劍破空,瞬息千里,收信之人便可收到飛劍,聽到其中的傳音。你可以用這個法子給我傳信。等我……嗯,等我以後成了聖境,我也給你傳信!”
“真的嗎?”杜青夏睜大了眼睛,真的嗎?這麼一說彷彿還未離別,眼前的人已經離的很遠了。
幾日後,司空涵東簡單收拾了行囊。杜升和杜青夏為他準備了大量換洗衣物、足夠尋常人生活數年的盤纏乾糧,還有一件防身武器,是一把劍,劍鞘古樸,劍身清亮如秋水。
沒有太多隆重的送別,在一個晨霧未散的清晨,司空涵東揹著行囊,將那柄新得的長劍隨意地插在背後的包袱與脊背之間,朝著前來送行的杜升和眼睛又有些泛紅的杜青夏揮了揮手,轉身,邁出了杜府側門,融入了龍象城尚未完全甦醒的街巷之中,很快便穿過城門,將那座恢宏又複雜的城池拋在了身後。龍象城外大路向北,蜿蜒伸向未知的群山與荒原。
司空涵東獨自走在路上,腳步不疾不徐。他雙手交疊背在腦後,那柄劍橫在臂彎處,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陽光透過路旁稀疏的林木,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路向北吧。 他想著。北境之北,還有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