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真指著前方,興奮地說道,一夜奔波的疲憊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司空涵東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總算,看到人煙了。
晨霧如紗,輕柔地籠罩著眼前這片奇異的定居地。
與其說這是一座“城”,不如說是一個在巨大水網上鋪展開的、漂泊的村落。沒有司空涵東想象中高聳的城牆,沒有巍峨的門樓,也沒有鱗次櫛比的屋宇。目之所及,只有水。
那是被稱作“黛水”的寬闊河流在此地溫柔而恣意地分岔,化成無數條纖細或稍寬的支流、水道,縱橫交錯,密如蛛網,將原本完整的陸地切割成無數大小不一的零星“島嶼”。這些島嶼大多很小,有些僅能容幾間屋舍,有些甚至只是一片稍大的、長著粉黛的土丘。島上幾乎不見高大的樹木,只有些低矮的灌木和茂密的水草,視野開闊得近乎一覽無餘,顯然無法為居住者提供任何有效的、抵禦野獸或外敵的屏障與遮蔽。
這裡人的生活,幾乎完全與船和水繫結。
大大小小、形制各異的船隻,就是他們的房屋、店鋪、乃至街道。有簡陋的烏篷小船,靜靜系在水道邊的木樁上,篷頂晾曬著漁網和洗淨的衣物;有稍大些的平底船,船艙用木板隔出空間,船頭擺著爐灶和陶罐,炊煙裊裊;還有少數幾艘明顯大上許多、如同水上堡壘的雙層樓船,漆色斑駁卻結構牢固,大概是此地“大戶”或公共設施的所在。船隻之間以木板、繩梯或更小的舢板相連,構成了一個不斷隨著水流微微浮動、卻又自成體系的水上社群。
人們的衣著普遍樸素,多是耐磨的深色粗布短打,為便於水上活動,大多褲腿挽起,赤著雙足或穿著草鞋。膚色因常年風吹日曬而顯得黝黑粗糙。與龍象城居民那種或整潔、或華美、透著秩序與富足的衣著氣度相比,這裡的人們更貼近土地——或者說水流——本身,帶著一種為生存而搏鬥的、粗糲的質感。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氣味:新鮮魚腥、晾曬魚乾的鹹腥、水草腐爛的淡淡土腥、還有船家爐灶裡燃燒溼柴的煙火氣。許多船頭都掛著正在熏製的魚乾,或者晾曬著各種水藻、貝類。可以想見,魚類和水產是此地最主要的食物來源。至於稻米、麵食等糧食,皇甫真低聲解釋,全靠與上游或偶爾經過的行商隊伍交換、購買,對於許多普通船家而言,是逢年過節才能享用的珍貴之物。
“據說,這黛水城實力最強的,就是當代城主,姓水。”皇甫真一邊領著司空涵東乘坐著一位船家的船橫穿黛水城,一邊低聲介紹,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修為……堪堪化境三重。整個黛水城的安危,抵禦偶爾從遠處山林躥到水邊的大型猛獸,與外界交換物資、購買糧食,甚至調解船戶間的糾紛……幾乎全賴他一人支撐。”
他指了指遠處一艘最大的雙層樓船,那船漆成暗紅色,船頭插著一面褪色的三角旗,隱約是個“水”字。“那就是城主府,也是城中唯一的‘硬骨頭’。沒有城牆,沒有衛隊,若非水城主這點化境修為撐著,這黛水城早被野獸禍害或者被流寇洗劫了。”
司空涵東順著望去,能看到那大船附近的水域明顯更開闊乾淨,一些稍大的貨船也停靠在那附近,似乎形成了小小的碼頭。
“化境,一個人護一城?”司空涵東有些詫異。在龍象城,化境修士雖也算高手,但絕不可能獨力承擔如此重任。
“是啊,所以我才說此地艱難。”皇甫真嘆了口氣,“而且聽說,水家城主之位代代單傳,每一代都必定能出一位化境修士接任,從無例外。在這等資源匱乏之地,簡直堪稱奇蹟。但坊間傳聞,他們家用的法子……怕是有些寅吃卯糧的偏門路數,透支潛力或福澤,才保得一時傳承。代價就是,除了城主一脈,城中其他年輕人,修煉資源匱乏,傳承斷續,普遍修為低微,心氣也難高,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城中,除了城主,連個像樣的破境高階都難找,真正是青黃不接。這黛水城啊,看著安寧,實則像條擱淺的老船,勉強浮著,不知哪陣大一點的風浪,就……”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這是一個在貧瘠與危險邊緣艱難平衡的脆弱定居點,全部的重量,都壓在那位孤獨的化境城主肩上。
司空涵東默默走著,目光掃過那些在晨光中開始忙碌的船民:修補漁網的老人,在船頭淘米洗菜的婦人,那米看得出的粗糙稀少,划著小艇準備出去下網的少年,還有幾個聚在棧橋角落、無所事事望著水面發呆的年輕人,眼神里缺少龍象城同齡人那種或銳意、或平和的光芒,更多的是對熟悉水波的麻木和對遙遠外界隱隱的茫然。
水的靈動與生機,與這方天地間瀰漫的、為基本生存而固著的沉重氣息,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黛水城獨特的、令人難忘的印象。
這裡沒有龍象城的恢宏與野心,也沒有杜府的雅緻與傳承,有的只是依水而生、因水而困、仰賴一人之力在漂泊中維持的最基本的“活著”。
皇甫真似乎看出司空涵東的沉默,低聲道:“前輩,我們只是路過。此地……不宜久留,也無力提供您所需之物。”
司空涵東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艘紅色的城主座船。一個化境,守著一城飄搖的船屋,代代單傳著或許並不光鮮的力量……這壺澤大陸的角落,有著各自截然不同的生存圖景。
而他自己的路,還要繼續向北。
穿過黛水城下船後,皇甫真向司空涵東借錢支付船費,但那船家早就認出他是封鈴武士,堅決不肯收下。
走遠后皇甫真從皮袋裡挑出一部分不是特別血腥的荒狼屍體,遠遠拋到船上,把船家嚇一跳,遠遠聽到:“老人家,拿去換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