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裡先是一靜,隨後有人憋不住笑。
老人也笑了。他姓顧,是總裝車間返聘來帶徒的八級鉗工。那隻軸套的真實問題正是配合軸在不同位置測量結果不同,單點合格掩蓋了輕微彎曲,加上裝配時潤滑不足,才出現發澀。
“你沒猜中答案。”顧師傅說。
“條件不夠,猜中也不能算本事。”
“這句能留。”
第三隻紙袋裡什麼都沒有。
陸辰把空袋舉起來:“最後一個情況,現場沒有實物,只聽見別人說‘那臺機老出問題’。這種時候,第一條記錄應當是訊息來源和發生時間,不是把舊傳聞抄成今天的原因。”
機修車間一名工人馬上舉手:“可舊問題確實會再犯。你總把傳聞放一邊,不是浪費經驗?”
“不是放一邊,是換個位置。”陸辰在‘可能’欄寫下舊故障,“先查它,但同時確認上次維修日期、這次現象是否一致。舊經驗是查詢順序,不是免檢結論。”
“要是查了一圈,最後真是老問題呢?”
“那就把這一次的證據寫全。下個人再遇到,經驗才比今天更可靠。”
另一人拿出自己的交接卡。卡上寫著“裝置聲音不對,注意觀察”,沒有時間、部位和發生條件。
“這種算事實還是可能?”
“‘有人聽見聲音變化’是事實,‘裝置故障’還是可能。先補誰聽見、什麼時候、空轉還是帶負荷、聲音從哪邊來。寫‘不對’兩個字,接班人連該站哪邊聽都不知道。”
提問者本來想難他,低頭看了看卡,自己先笑了:“這張是我昨晚寫的。”
“那正好今天補,不用等出事。”
顧師傅沒有替陸辰叫好,只讓人把那張交接卡傳到前排。模糊的四個字擺在實物旁,比任何批評都更直觀。
一小時講習結束,黑板上始終只有三欄。
沒有高深公式,也沒有把一個學徒吹成技術權威。可來自四個車間的十七個問題,沒有一個能拿身份把陸辰壓住。知道的,他說明依據;不知道的,他直接要條件;超出許可權的,他指向該找的檢驗員或維修人員。
宋文山最後宣佈,首場講習透過記錄。五月以後,陸辰每月仍參加一次,但下一次不保證主講,只按技術科安排做案例或答疑。
講習記錄不是全優。後排聽不清時,陸辰有兩次轉身寫黑板仍在說話,被記“聲音背向聽眾”;回答第九個問題時,他把驗證步驟說得太快,提問者要求重說。兩處都留在反饋頁。
陸辰沒有爭。第一次站講臺能把技術邊界守住,不等於說話方式沒有毛病。進化學習把每次停頓、打斷和聽眾追問對應起來,下一次他會知道哪裡該慢,卻仍得自己站上去再講。
顧師傅臨走前把那隻軸套又放回桌上:“年輕人,膽子不小。”
“我膽子其實很小。”
“小在哪兒?”
“怕一句沒證據的話進了工藝卡,後面幾十個人照著錯。”
老人看了他兩秒,伸手在硬皮本第一頁蓋下一枚總裝車間案例借用章。
這不是獎勵,也不是拜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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