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聲音放低了，不是害怕，是慎重，“我今天早上感覺到了——有個很高很大的影子，站在那個乾瘦老頭身後的陰影裡。
那個老頭是法師，他養的小鬼我能對付，但那個東西——他的靈力不是黑紫色的，是純黑的，什麼都沒有，空蕩蕩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抽走了所有的顏色和溫度和生命。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靈力。”
她咬了咬下唇，力道比平時重，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她的貓耳朵微微往後翻了一下，這是貓科動物在面對不確定威脅時的本能反應。但她很快又把耳朵豎了回來。
“那個影子可能會比較難對付。但是沒關係，我喵三聲應該夠用了。如果三聲不夠，我就喵四聲。”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小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睛裡卻流露出一種正在認真思考的態度，像是在計算一個非常嚴肅的數學題。
她知道自己的喵叫聲有代價，昨晚她喵完兩聲之後直接癱在了沈瀲月的鞋面上（絲毫沒有意識到她是被嚇得腿軟的），像一團沒有骨頭的，渾身軟得連尾巴尖都抬不起來。
喵三聲會怎樣？喵四聲會不會直接暈過去？喵五聲的話她不敢想。
但她沒有把這些猶豫說出來，反正到時候她可以讓冥硯塵把她裝進口袋裡帶走。
“總之，你別怕。”她抬起頭，藍眼睛認真地看著冥硯塵，把汪汪舉起來擋在自己面前，只露出兩隻藍眼睛和一對貓耳朵。
她的眼睛在汪汪的頭頂上方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睫毛從布面的邊緣翹出來，溼漉漉的。
汪汪擋住了她的鼻子和嘴巴，所以她接下來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像是隔著一堵布牆在說話，“雖然你看不到那些鬼，但你能感覺的到一點對吧？只要你站在我旁邊，它們就不敢碰你。我雖然——”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坦白什麼不太光彩的事情，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的自我檢視之後才被准許透過。
貓耳朵往兩邊耷拉了一點，不再是剛才那種筆直豎立的自信姿態，而是變成了一種更誠實、更不加裝飾的弧度，耳尖微微朝下彎著，像兩張寫著坦白書的紙微微卷起了邊。
“我雖然膽子小——怕鬼，怕恐怖片，怕黑，怕打雷，怕各種長得醜的東西。昨天那個小鬼趴在二姐背上的時候，我差點嚇尿了。今天早上看到媽媽頭上那團黑霧的時候，我也差點嚇尿了。我現在跟你說話的時候腿還在抖——你看。”
她把汪汪挪開一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兩條裹在白色小襪子裡的腿正在安全座椅邊緣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微微顫抖，襪子邊緣的蕾絲花邊跟著抖的頻率一起抖。
她把汪汪放回去重新擋住臉，繼續說。
“但我更怕——”她的聲音在這裡出現了短暫的卡頓，像是句子被什麼東西攔住了去路，必須跨過去才能繼續。
她深吸一口氣，汪汪也跟著她的胸腔一起鼓了起來。
然後她把這口氣慢慢地撥出去，汪汪也跟著癟了下來。
“我更怕你們出事。”
她把這句話含在嘴裡嚼了好久，最終吐出來的時候，最後幾個字已經被嚼得不成形了，含混著舌頭和牙齒黏在一起時產生的模糊音節，像是把一整句話在嘴裡團成了一個球然後飛速嚥了下去。
冥硯塵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個三頭身的小東西。
她的貓耳朵豎得筆直——剛才自白的時候耷拉下去了，但一說“我會保護你”的時候又彈了起來，比之前更直，耳廓微微向前張著，像是在接收一切可能的威脅訊號。
她的小短腿上還綁著安全座椅的帶子，但她從座椅裡探出半個身子，身體前傾，朝他這邊傾斜了好幾個角度，顯然在體能上她只能被綁住，但在意圖上她早就掙脫了所有的束縛帶。
汪汪被她舉在面前擋住了半張臉，小狗娃娃的腦袋已經被眼淚泡得溼透了，棕色耳朵軟塌塌地垂在兩側，但它的黑紐釦眼睛依然圓圓的、亮亮的，和她露出的那半張臉上那雙藍眼睛一模一樣——
明明剛哭完，明明還在抖，但瞳孔裡沒有任何一個角度是朝向逃跑的方向。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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