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瀲月安靜地等對方吼完,把氣喘勻,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水嚥下去,把領帶重新扶正。
她打開面前的資料夾——
那份資料夾是她提前一週準備的,把對方公司的財務資料、市場份額、近三年的訴訟記錄全部背了下來。
她的聲音清亮而冷靜,像一個在冰水裡淬過又擦乾的鈴鐺,逐條逐條地拆解對方的訴求,用十二歲少女還沒變聲的嗓音把對方逼到啞口無言。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會議室裡的空氣安靜了大概三秒。
然後對方代表把領帶鬆了鬆,坐回椅子上,用一種完全不同的語氣說了句“沈總,你這女兒不好惹”。
出門之後大哥沈凌霄摸了摸她的頭,手掌落在她頭頂的時候帶著一點不太熟練的僵硬——大哥不常摸別人的頭,除了家裡那個愛哭的小東西會纏著他摸摸抱抱外,他幾乎從不與其他人如此親密。
她偏頭避開了。
她不需要誇獎,那是她應該做的。
一個將軍不會因為打贏了一場必贏的仗而接受勳章,那是對勳章的浪費。
十八歲化形為白虎那天,天氣很好。她記得那天早上的陽光特別亮,從練功房的天窗直直地打下來,在地板上畫了一個完美的長方形光斑。
她站在光斑正中央,深吸一口氣,催動了化形術。
獸形不是從皮膚里長出來的,是從骨骼深處往外撐開的——先是肩胛骨往外擴張,撐開一個不屬於人類的比例;然後是脊柱延長,每一節椎骨都在重新排列自己的位置,像一列火車在高速行駛中更換軌道;內臟在體內重新排列組合,胃從左邊挪到中間,心臟從胸腔正中稍微偏移了幾毫米以適應四足行走時的重力分佈。
那種疼痛不亞於被活活撕碎又重拼,像是有人把她整個人拆成了一堆零件,放在一張不完整的設計圖上重新組裝,但組裝的過程中每一個介面都在磨合、都在排斥、都在尖叫。
她咬著牙完成了化形,渾身冷汗浸透了三層練功服——
最裡面的速幹背心,中間的棉質T恤,最外面的練功服外套,三層全部溼透,擰一下能滴出水來。
她硬是一聲沒吭。
不是忍住了,是根本就沒打算叫——
因為她提前在嘴裡咬了一卷紗布,紗布被咬爛了,棉絮粘在舌頭上,吐出來的時候發現棉絮上沾著血絲。
族中長輩紛紛讚歎,說沈瀲月不愧是沈家的女兒,心性之堅韌不輸任何男兒。
她站在練功房中央,陽光從天窗打在她汗溼的頭髮上,頭髮粘在額頭上,她用手背把頭髮往後一擼,接過保姆阿姨遞來的外袍披上。
外袍是深藍色的,絲綢質,滑過她還在微微發抖的肩膀時像一瓢涼水。
她面無表情地回了房間,路過走廊轉角的時候扶了一下牆,就一下,手指在牆面上按了不到一秒,然後繼續走,步頻和來的時候一樣。
她不想讓別人評價她不輸男兒。
她從不認為自己需要被拿去和“男兒”比較,就好像“男兒”是什麼預設的標杆,而她能做到和他們一樣就已經是值得讚歎的成就。
她沈瀲月就是自己,她會成為所有人的標杆,包括男人的,也包括女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