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瀲月很小的時候就學會了一個道理——眼淚是這世上最無用的東西。
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不是從長輩的訓誡中學來的,是她自己用身體記住的。
六歲那年,她從練功房的梅花樁上摔下來,那些樁子是她自己要求加高的——大哥沈凌霄的樁子是標準高度,她覺得標準不夠,讓師傅在她的樁子上又墊了兩塊磚。
她站在最高的那根樁子上,腳底只有巴掌大的面積,膝蓋微屈,重心下沉,然後她做了一個不該在那個高度嘗試的騰空轉身,腳底一滑,左臂先著地,身體的全部重量壓在橈骨和尺骨最脆弱的角度上。
咔嚓。
那聲音和掰斷一根溼樹枝沒有任何區別,清脆,利落,不帶任何商量的餘地。
骨頭從皮膚下支起一個駭人的角度——
不是鼓包,是支出來,骨頭的斷茬抵在皮膚內側,把那一小片皮膚頂成了青白色,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她的手臂裡破殼而出。
她沒哭。
沈伯淵抱著她往醫療室跑的時候,她能感覺到父親的步伐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他常年打理的整齊頭髮有一縷從額前垂了下來。
他的手掌託著她的後腦勺,把她整張臉按在他的胸口,不讓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但她還是從指縫裡看到了——
自己的左臂像一個被裝錯了零件的娃娃,關節以下的部分朝一個不該存在的方向垂著,隨著父親跑動的節奏一晃一晃。她把袖子塞進嘴裡,用六歲小孩全部的咬合力死死咬住那截棉布,把慘叫聲全部吞進了喉嚨裡。
棉布被她咬穿了,牙印深得能數出她有幾顆臼齒。
不是不痛。
痛是身體的事,哭是意志的事,她不允許自己的意志向身體屈服。
那年她六歲,同齡的女孩子摔一跤膝蓋蹭破皮都要哭著找媽媽抱,她在醫療室裡咬著牙看著醫生給她處理傷口。
十二歲第一次參與家族談判,是沈伯淵有意為之。
他說帶瀲月去見見世面,但沈瀲月知道父親的用意,因為沈凌霄十二歲的時候已經跟著祖父上談判桌了,父親在測試她,看她夠不夠格和大哥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
對方代表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做了三十年的生意,在行業裡以難纏著稱。
談判進行到第三個小時,他在某個細節上被沈凌霄用資料逼到了牆角,找不到反駁的突破口,就把矛頭對準了坐在沈凌霄旁邊的小女孩。
他拍著桌子對她父親吼,說沈家欺人太甚,說養了個目中無人的兒子還不夠,又把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塞進會議室,沈家是真沒人了還是故意羞辱合作伙伴。
小丫頭片子。
乳臭未乾。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看向了她,那些目光裡成分很複雜——
有人好奇,有人輕蔑,有人等著看沈家二小姐失態。
沈伯淵沒有替她說話,他在觀察她會如何處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