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隙間的碎光忽明忽暗,一道身影在這斑碎光中緩緩顯現。
那身影步伐輕緩,淡紅的裙襬掠過低矮的草叢,葉片輕擦衣料,發出細碎的聲響。
秋妍徑直朝著那隱匿在溪畔的府邸而去。最終,在府邸門前停下腳步。
“叩,叩,叩。”三聲敲門的輕響,不重不輕。秋妍抬手象徵性地敲了敲門,毫無感情地喊了聲,“老頭,開門。”
不久,老木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輕響,緩緩向內拉開。一道年邁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鬚髮皆白,髮絲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臉上溝壑縱橫,眼角眉梢卻帶著幾分頑童般的活絡,目光落在秋妍身上時,先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震,隨即又被無奈取代。
“我說你這丫頭,”凃萊暉緩緩開口,聲音帶著老者特有的沙啞,卻中氣十足,“哪有這麼喊師父的?”
秋妍輕哼一聲,從他身側徑直走進府內,帶著幾分藏不住的怨懟:
“對——賣徒弟的好、師、父。”
凃萊暉看著她的背影,笑著搖搖頭。但他的笑意很快淡去,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樣,聲音也放軟了些,“你就因為知道了這個,所以這五年來都沒有來找我?”
府內陳設簡單,一張老舊的木桌,幾把竹椅,牆角擺著幾盆長勢旺盛的綠植。秋妍熟門熟路地走到窗邊的竹椅坐下,目光望在窗外的翠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難道不應該嗎?只因為你是國師,就可以把我和長空哥隨便賣給雲翊坤?”
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淡紅色的裙裾上,卻暖不透她語氣裡的寒意。
沒錯,眼前這位看似普通的老人,並非尋常山野隱士,而是人族唯一的靈聖凃萊暉,更是當朝國師,亦是自秋妍記事起便傳道授業的師父。
凃萊暉跟著走進屋內,在她對面的竹椅上坐下,臉上又換上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知道秋妍的脾氣自來固執倔強,便試圖岔開那份沉重:“那這五年不都快過去了嘛!現在願意來是不是就算原諒為師了?”
秋妍沒有接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將目光落在凃萊暉臉上。她的眸色清明,語氣也恢復了淡漠,“下一任人皇我的人選是慕子皓,你覺得他可以嗎?”
凃萊暉臉上的笑意不變,“你想選誰就選誰咯!”
秋妍眉頭微蹙,她微微傾身,語氣帶著點提醒,“你是國師。”
國師之責,關乎人族氣運,選立人皇更是重中之重,豈能如此輕率?
凃萊暉卻毫不在意地擺了擺手,“這五年我雖只居於這一小府,但也知道你把人族治理得井井有條,能解決的問題基本都解決掉了,而且,我相信你的選擇。”
他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卻依舊帶著點隨性:“若你都收拾不了爛攤子,那剩下的留給誰都一樣。”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秋妍望著眼前這位既像頑童又像智者的師父,眸色複雜。有不解,有釋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家族被滅的那日,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哭喊與兵刃交擊聲猶在耳畔,他們從此成了無家可歸的遊魂。
她和林長空二人流落在外,小心翼翼地不敢暴露身份。可當時時勢,他們生存都尤為困難,顛沛流離。
他們曾在破廟裡蜷縮著熬過寒夜,聽著窗外野狼的嗥叫;曾捧著發黴的窩頭,在集市角落看人臉色。秋妍記得,有一次林長空為了給她換半塊熱餅,被市井無賴打得鼻青臉腫,卻依舊把餅小心翼翼地遞到她面前,說“我不餓”。
他們就這般在風雨中漂泊,腳下的路泥濘不堪,未來渺茫得看不見一絲光亮。
半年時光,卻像熬過了半生那般漫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