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芒崗回來時，天已經擦黑。
山路比來時更滑，羅明義在前面探路，沈立川和唐秋萍跟在後面。走到塌方那段，唐秋萍腳下一滑，手按在泥裡，挎包差點甩出去。沈立川伸手拉了她一把，她站穩後先看包，確認本子沒溼，才低聲說了句謝謝。
回到縣城，羅明義沒去縣局，直接把車開到檔案館。
檔案館晚上不開門，羅明義找看門人敲了很久。看門人披著軍大衣出來，臉色很臭。羅明義遞了一支菸，又說了幾句舊交情，對方才不情不願地開門。
“只半個小時。”看門人說。
半個小時要在一堆潮舊檔案裡找十年前一個臨時翻譯的名字，幾乎不可能。
沈立川沒有先找名字。他讓羅明義找醫療隊僱工、物資和進山路線三類材料，自己翻工作日誌。唐秋萍坐在門邊，拿出自己的本子，對照她收集來的口述日期。
檔案室裡只有一盞燈。燈光落在桌面上，四周都是暗的。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像蟲子在櫃子裡爬。
第一份僱工表沒有阿蘭。
第二份名單也沒有。
羅明義翻到第三捆材料時，抽出一張夾在物資單裡的紙。紙角被蟲蛀掉一點，上面寫著“嚮導補助”。沒有正式姓名，只有幾個稱呼：老巖、阿蘭、小劉。
唐秋萍抬頭。
“小劉是誰？”
沒人回答。
沈立川把紙拿過來。阿蘭那一欄後面有幾個字：翻譯，三日，芒崗。補助金額被墨水暈開，看不清。
“她不是編制內。”羅明義說。
“所以正式名單沒有她。”唐秋萍低聲說。
沈立川繼續翻工作日誌。
日誌寫得很雜。天氣、病人數量、藥品消耗、路線變化，有的字潦草，有的很端正。翻到七月初的一頁，他停住。
上面寫著：阿蘭，明天帶路去芒崗，七點出發。
這一行後面，被另一種更淺的字跡補了一句：她說要帶我去州里看病。
唐秋萍湊過來。她的頭髮還溼著，水滴落在桌邊，她馬上用袖子擦掉。
“誰寫的後一句？”
沈立川看字跡。後一句字小，筆畫往左偏，像寫字的人手腕沒力。
“不是同一個人。”
羅明義站在旁邊，半天沒說話。
沈立川問：“這頁你以前見過嗎？”
“見過工作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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