紗布包被封進證物袋時,唐秋萍站在旁邊看。
沈立川按程式寫下來源:邊貿市場紅橋照相館內,一名未確認兒童遞交。轉交人稱受聞硯所託。內有乾淨紗布一包,舊病歷邊角一片。
寫到時,他沒有停筆。他在兩個字後面加了一個括號,括號裡寫。這是他的習慣——任何人名第一次出現在案卷裡,都要加這個括號,除非有正式檔案能證明這個人就是他自己說的那個人。他見過太多案子,因為太相信一個人名,最後整份材料都站不住腳。
唐秋萍問:這能算他給的嗎?
孩子說是。
孩子會改口。
所以要找賬。
唐秋萍沒有再問。她看著沈立川把紗布包和病歷角分別裝進兩個證物袋,在袋面上編號、簽名、寫日期。他的動作很慢,每一步都按程式走。她知道他為什麼做這麼慢——因為聞硯不是普通人,他是義診醫生,在南隴待了十年,所有人都認識他。如果這份證物最後站不住腳,沈立川寫的每一個字都會被人翻出來看。唐秋萍看著他寫完最後一行字,覺得那個兩個字,像一塊石頭,被放進了水裡。石頭沉下去了,但水面上還有波紋,一圈一圈往外擴,不知道會擴到誰那裡。
賬來得比人慢。
義診棚那邊的出庫本由衛生局登記員保管。羅明義跑了一趟,帶回來一冊薄本。封皮被雨打溼,邊角卷著,登記員跟在後面,臉色不好。
“我們那邊每天都有紗布出庫。”登記員說,“傷口多,山裡人又不愛換藥,一卷兩卷都正常。”
沈立川沒有爭。他把證物袋裡的紗布批號抄在紙上,又把出庫本翻到前一天。義診棚當天出庫三卷紗布,兩卷給換藥,一卷備註“防潮備用”。簽字欄寫著聞硯。
字跡端正,不急。
“防潮備用。”唐秋萍唸了一遍。
登記員說:“山裡溼,紗布本來就要防潮。”
沈立川把舊病歷邊角放到旁邊。那紙角很小,卻足夠看清印線和裁口。何志文案那頁“偽證”病歷副本也取了出來,兩片紙隔著白布相對。
曹法醫下午過來,看了兩眼,又把眼鏡摘下擦了擦。
同一種紙。
能寫進報告嗎?沈立川問。
我只能寫紙張規格、印線、裁口相近。要寫同批,得送州里做文檢。
先這樣寫。
曹法醫看了唐秋萍一眼。她看唐秋萍的目光,和看證物時的目光不一樣——看證物時,她是一個法醫,冷靜、準確、不帶感情。看唐秋萍時,她是一個見過太多家屬的人。她見過太多人,拿著一樣東西來問她這是不是證據,她只能說我只能寫相近,不能寫同批。她知道自己說的每一個字,對這些人來說,可能是一扇門,也可能是一堵牆。
這東西是給她的?
沒人答。
曹法醫沒有再問。她把眼鏡戴上,低頭收拾工具。她收拾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在等誰開口。但沒有人開口。她合上工具箱,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唐秋萍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立川都沒有注意到,但唐秋萍看見了。曹法醫的眼神里沒有憐憫,沒有安慰,只有一種平靜的注視——像在說我知道你在等什麼,但答案不會來得那麼快。
唐秋萍把空白信封從包裡取出來,放在自己膝上。信封沒有碰證物桌。她只是需要它在手邊。她低頭看著信封,那張褪色郵票還貼在上面,邊角已經貼牢了,和信封融為一體。她忽然覺得,這張郵票貼了十年,終於貼對了地方——不是寄給唐明生的,是貼在唐明生留下過的證據旁邊的。
沈立川把兩條線寫在同一頁紙上。
一條是義診棚正常出庫。乾淨,有本子,有簽字,有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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