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山雨》第15章 聞硯看見了她(2)

作者:無畏無為無用·27天前

傍晚,老賀回縣局補口頭說明。

他說那個送紙包的孩子在市場裡沒人認識。有人說是義診棚那邊跑腿的,也有人說是口岸外村寨來的孩子。孩子腿上有舊傷,走路卻快,像常在市場裡鑽。

秦小山也回來了,鞋釘盒裡少了半盒釘。他說照相館外有個灰雨衣男人停過一會兒,不進門,只看牆上的追思會照片。等孩子送完紙包,那人就走了。

“臉呢?”羅明義問。

“傘壓著,看不清。”

“往哪走?”

“方德彪攤位那邊。”

方德彪這三個字一出來,羅明義臉上的紋路沉了一點。

沈立川抬頭。

“誰?”

“邊貿市場老攤主。”羅明義說,“以前跑通行許可,認識的人多。”

唐秋萍忽然開口。

“我聽過這個名字。”

她翻開自己的本子。紙頁被她翻得起毛,唐明生那一頁前後夾著幾張舊口信。她找到一行很小的字,讀出來。

“方老闆攤後,問過通行。”

那行字旁邊沒有日期,也沒有人名。唐秋萍當年只在旁邊畫了一個小點,如今小點被手汗洇開,像紙上長出一塊舊斑。

天黑前,市場管事跑來縣局。

他身上還披著塑膠雨布,水順著下巴往衣領裡流。他說方德彪的攤位被人貼了東西,很多人圍著看,他撕不敢撕,只好來報。他跑得急,說話的時候還在喘,雨布上的水珠甩了一地。

沈立川和羅明義趕到市場時,方德彪的攤位已經收了半扇門。門板上貼著一張舊通行許可影印件,紙被雨氣泡得起皺,四角用漿糊抹得很牢。漿糊還沒幹透,說明貼上去的時間不長——大概就在他們回縣局拆紗布包的那段時間裡。有人趁他們不在的時候,把東西貼到了方德彪的門板上。不是示威,不是挑釁,是傳話。用一種不會留下指紋的方式,傳給他們該看的東西。

影印件右下角,有紅筆圈著一個名字。

梁樹根。

名字後面還有幾個字:外地搬運工。

沈立川蹲下來,沒有碰那張紙。他先看紙的貼法——四角塗漿糊,中間不塗,貼得很平整。貼紙的人手法很熟練,不是第一次貼這種東西。他又看漿糊——不是普通的辦公漿糊,是麵粉調的,幹了之後會發白,不容易撕乾淨。貼紙的人不想讓人輕易把這張紙揭下來。

唐秋萍站在人群后面,手慢慢伸進包裡。她按住空白信封,指尖隔著信封,碰到了那張剛貼牢的郵票。她站在那裡,沒有往前擠,也沒有退後。她看著那張影印件,看著梁樹根三個字被紅筆圈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興奮,是一種終於看到棋局開始走動的安靜。她等了十年,現在棋子開始動了,她只需要看著。她想不起這個名字,但她知道,能被紅筆圈出來貼在方德彪門板上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她想起老婦人那張草稿名單上的名字——阿蘭、劉三滿、馬守成、唐明生——然後是梁樹根。這個名字不在名單上,但被貼在了這裡。貼在這裡,就是要讓方德彪看見,也要讓所有看見的人都知道——有人在翻舊賬。

沈立川沒有立刻撕下影印件。

他先看方德彪攤位後牆。牆上掛著舊算盤,算盤珠被人撥到一邊,最右側那一列空著。他看了一會兒,覺得那排空著的算盤珠,像一排沒有寫完的字。他想起何志文那封未寄出的信,想起陳懷石那張被撕掉一半的便籤紙,又想起那頁空白的字病歷。這些紙,有的寫滿了,有的空著,有的被撕掉了一半。它們像那些算盤珠一樣,被人撥到一邊,最右邊那一列空著,等著被人撥回來。

他伸手把影印件揭下來。漿糊還沒有乾透,揭的時候很容易,紙面沒有破損。他把影印件翻過來,背面沒有字。他翻過來,又看了一遍——梁樹根,外地搬運工。紅筆圈得很用力,圈痕在紙背也能看見。他想起梁樹根這個名字,不在何志文的信裡,不在老婦人的草稿名單裡,也不在陳懷石的便籤紙上。這是一個新名字。新名字出現在舊通行許可影印件上,被紅筆圈著,貼在方德彪的門板上。貼在這裡,就是要讓方德彪知道,有人查到他了。沈立川把影印件摺好,放進口袋。他站起來,看了一眼方德彪關了一半的攤位。攤位裡黑著燈,只有門縫裡透出一點光。方德彪在裡面,但沒有出來。沈立川沒有敲門,他知道,方德彪不出來,就是不想談。他轉身走回人群,唐秋萍還站在那裡,手按在包上。她看見沈立川把影印件收進口袋,知道今晚又要有新的線了。

羅明義走過來,低聲說:這個名字,我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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