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舊印刷廠出來時，天還沒亮。
雨勢小了一點，巷子裡的水卻更深。羅明義讓小周走在前面，手電只照腳下兩步，不照窗戶。陳懷石揹著舊帆布包，走得比他們想的穩。他不肯坐前面的車，自己拉開後車門，坐到靠窗的位置。車門合上前，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排沒有門牌的宿舍。
沒有人催他。
鶴嶺鎮派出所的值班室亮著一盞黃燈。屋裡有煤爐，爐上燒著一壺水。牆上掛著轄區地圖，地圖邊沿被雨氣捲起來，一角用圖釘釘著。值班民警睡在隔壁，聽見車響才披著衣服出來。
“這麼晚辦什麼手續？”他問。
羅明義把介紹信、現案說明和聯絡單放到桌上。
“協助調查人員臨時避險登記。”
民警翻了翻材料，看到陳懷石名字，手停住。
“這人不是……”
“沒有死亡結論。”羅明義說，“公開值班表不寫姓名，封存頁寫。你只負責見證登記、記錄出發時間和緊急聯絡人。”
民警又看了一眼陳懷石。陳懷石站在門邊，帆布包沒放下。那目光裡沒有乞求，也沒有解釋，只是在等對方把該問的話問完。
“誰接送？”民警問。
“我、沈立川、小周。”羅明義說。
“地點？”
“林場通訊站。”
“為什麼去那兒？”
“雨季道路受阻，通訊站有固定座機、守站人員和登記本。”
“進出條件？”
“每天兩次電話確認，路線變化另記。”
民警把筆遞給陳懷石。
“本人意見。”
陳懷石沒有馬上籤。他先要封存頁看。羅明義把另一張紙從牛皮紙袋裡取出來，紙上寫了全名、出發時間、聯絡人員、計劃停留地點和材料自持。下面還留著一個空欄，註明“地點如需更改，須本人簽字並由兩名見證人記錄”。
陳懷石把兩張表並排放在桌上。公開頁裡，他只是協助人員甲；封存頁裡，他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前者不能隨手讓人看，後者也不能憑誰一句話就改。看了很久，他才在封存頁上寫下：自願臨時避險，材料自持，地點變動須本人確認。
字寫得很慢，最後一個“認”字壓得很重。
公開頁上，他沒有簽名，只按了一個溼手印。鎮派出所民警把墨盒推過去，陳懷石先看了看指腹上的墨，又按在紙上。黑色指紋在燈下邊緣很清楚。
“手印能認出是你？”小周問。
“不是給外頭認的。”陳懷石說，“是給以後的人認。有人說我沒在這裡，我就能指給他看。”
民警把封存頁裝進牛皮紙袋，在袋口寫上時間和經手人。羅明義在封條旁簽字，小周也籤。沈立川拿到筆時停了一瞬，才寫下姓名。陳懷石看見他的筆尖停住，沒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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