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霧比往年散得晚。
天還沒透亮,李德厚已經上了坡。鞋底踩進溼泥裡,拔出來時帶著細細一聲響。茶樹順著山勢一壟一壟鋪開,霧氣壓在葉面上,嫩頭被露水墜得發亮。手指一掐,葉梗斷開,青苦氣立時冒出來,鑽進鼻腔裡,涼絲絲的。
他摘了半簍,抬頭往前看,心裡就有了數。
今年葉子發得比前兩年都齊。
一眼看過去,坡上的嫩頭密密匝匝,不再是從前那種東一撮西一撮、捨不得下手的樣子了。可也正因為發得齊,只靠自家這幾雙手,根本摘不過來。日頭一高,嫩葉就老;雨腳一到,葉面又要吃潮。茶不等人。
李德厚站在坡間,手裡還捏著兩片剛掐下來的葉子,半晌沒動。
前幾年他總嫌家裡人手多了張嘴,少了活路。如今倒頭一回覺出,手竟不夠用了。
他回去時,劉敏芝正在火塘邊舀粥。志遠已經背了書袋要出門,志勇人不見影,巧珍坐在門口綁頭繩,嘴裡哼著沒調的曲子。李德厚把竹簍往地上一放,說:“今日起,要請兩三個手上來。”
劉敏芝抬眼看他:“請人摘茶?”
“嗯。”
“工錢你想好咋個算?”
李德厚蹲下去,拿手背抹了把小腿上的泥:“按日算。手穩的,多給一點。只掐嫩頭,老葉莫混進去。”
劉敏芝沒立時應,只把粥勺在鍋邊磕了磕。過了下,她才道:“要請,我去叫。阿桂嫂、春喜嫂那邊都有人。山下還有個泰婦,手快得很。”
李德厚嗯了一聲。
志遠站在門邊,聽見了,回頭看了眼屋後那道坡,眼神里有一瞬發亮。巧珍也停下手,問:“爹,那不是說,今年真能賣出個樣子了?”
李德厚沒接這句,只說:“先把葉子收回來。”
午前,人就上來了。
兩個華人婦人,一個年輕後生,還有劉敏芝領來的那個泰婦,腰上都彆著竹簍,褲腳挽到小腿。霧剛散開一半,坡上已經都是人影。手指掠過枝頭,細碎的“咔”“咔”聲一陣接一陣,像雨點落在幹葉上。
李德厚在前頭教了一遍。
“只要嫩的。”
“這片老了,莫掐。”
“輕點,枝頭別折。”
他說話不多,聲也不高。那幾個人卻都聽得認真。有人手快,掐得卻雜;有人慢些,簍裡葉子倒乾淨。他走過去,蹲下看一眼,伸手把混進去的老葉挑出來,扔在地上,也不罵,只說:“這進鍋就粗了。”
那泰婦聽不大懂他說話,只看他手上動作。李德厚索性當著她面又掐了兩回,掐完攤開掌心給她看。那婦人笑了一下,點點頭,後頭果然就揀得準了。
坡上人一多,茶園立時顯出另一種樣子。
不再只是李家自個一頭紮在裡頭,悶聲不響地彎腰、除草、培土、捉蟲。風過去,葉浪一翻,幾處人影同時跟著動。竹簍漸漸壓沉,葉子堆起來,青氣一陣陣往上浮。李德厚提著空簍在壟間穿,鞋幫上全是泥點,肩背也叫霧水打得發潮,可走著走著,心口那塊地方卻慢慢發實起來。
這坡,不再只是坡了。
到晌午,火塘邊已經擺了四五簍鮮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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