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劉敏芝三十六歲。
自打李志遠從山下帶回那張薄紙，李家門前的人就比從前多了。
頭兩日還只是探頭探腦，站在門口問一句。到第三日，門檻就真叫人踩熱了。
天才麻麻亮，火塘裡的木頭還沒燒透，院門外頭已經等著三撥人。阿桂嫂手裡拎著兩隻雞蛋，老楊頭蹲在牆根抽旱菸，還有個新上坡的媳婦，背上綁著沒斷奶的娃。
劉敏芝掀簾出來，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人，先把門讓開。
“進來坐。外頭冷。”
阿桂嫂最先憋不住：“劉嫂，我家老二腿腳快，認路，也肯吃苦。山下要是再收人，你替我遞一句。”
那新媳婦也忙跟上：“我不求旁的。我家娃再大一點，能不能送去認幾個字？聽說你家老大識得先生，曉得門路。”
老楊頭吐了口煙，問得最直接：“那路條，要不要使錢？”
三個人嘴裡問的不是一回事，話頭繞到最後，還是那張紙。
劉敏芝提起壺，給他們一人倒了半碗熱水，才慢慢開口：“收不收人，我說了不算。識字那事，我也只能替你去問。至於路條——”
她看了老楊頭一眼：“真要使哪樣，也得使在明處。白白叫人剮一層皮，何消。”
老楊頭咂了咂嘴，倒真沒再追問。
阿桂嫂還不甘心：“可你家志遠都記上名了——”
“記上名，是他自個去掙來的。”劉敏芝聲音不重，卻把話按住了，“腿快不快，膽子穩不穩，嘴緊不緊，這些都得算。你先把你家老二看穩，真有信，我曉得先去問哪家。”
阿桂嫂臉上的熱氣慢慢退了，捧著碗，只低低應了一聲。
李志遠站在裡屋門口，把這些話全聽了進去。
自打從山下回來，他話更少了。人還是瘦，肩卻平了些，像有什麼東西壓上去以後，反倒把骨頭壓硬了。劉敏芝掃了他一眼，把竹籃遞過去。
“今日跟我下集。”
李志遠嗯了一聲，沒多問。
山路昨夜潮過，泥軟，草上掛水。劉敏芝走在前頭，繞坑、跨石，一路不急不慢。走到半坡，後頭忽然傳來阿桂嫂的聲音：“劉嫂——真有信，莫忘了我家。”
劉敏芝沒回頭，只抬了抬手：“曉得。”
就兩個字。阿桂嫂站在坡上，像是一下安了心，沒再追。
到集上時，日頭已經爬過山脊。賣菜的、賣鹽的、背茶的、挑雞鴨的擠作一處，熱氣、汗味、油煙味全攪在一起。李家攤子剛支起來，人就先圍過來了。
先來的不是吃客，是問事的。
有人問短工。有人問哪家木匠還缺幫手。有人拿著小塊舊布，求她認一味草藥。還有人壓低聲音，打聽山下那批記過名的人，近來給是又有了動靜。
劉敏芝一邊下粉，一邊回話，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後坡老周家補屋頂，缺個會使竹子的，你去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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