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春茶將盡，山風裡已經帶了點熱氣。
李巧珍提著一籃醃酸筍，往沈家茶園去。山路不算遠，她卻走得比平日快，過細溝時裙角掃上草籽，也顧不上拍。
沈家那片茶園不大，茶樹修得整齊，木屋還是老樣子。沈家明蹲在門口揀茶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像早曉得她今日會來。
“你來了。”
巧珍把籃子放下：“我娘醃多了，叫我送點來。”
“正好。”沈家明接過去聞了聞，笑道，“你娘這個味，別個做不出來。”
巧珍沒接話，眼睛先落到他手上。指頭上有淡淡茶汁，也有一點墨痕。袖口卷著，襯衫領子卻還是整的。屋裡桌上攤著一本舊字帖，頁角被風吹得輕輕翹起。
“你又翻這個？”她問。
“昨日識字班那幾個娃娃寫完了，我找兩頁乾淨的給他們臨。”沈家明看她一眼，“你要不要也寫兩筆？”
巧珍嘴上說沒閒工夫，人卻已經走到桌邊。那本字帖她認得，裡頭有他寫的字，也有她歪歪扭扭臨過的。最後那頁，“阿珍”兩個字還在，墨色比旁頁都深。
沈家明忽然說：“你嫂子進門後，你家裡倒順了不少。”
“忙是忙，不像從前那樣亂了。”
他點點頭，停了一下才道：“再過陣子，怕是就輪到你了。”
巧珍抬眼看他：“輪到我哪樣？”
“你娘總歸要替你看人家的。”他把散紙理齊，聲音低了些，“我本來想再等等。等我把坡下那塊荒地收拾出來，等屋後那間偏棚補好，再去你家開口。”
“等哪樣？”
“等我看起來像樣一點。”他笑得發澀，“我屋小，茶坡也小，你真跟了我，怕是要吃苦。”
巧珍望著他，忽然想起這些年，別個看她，總先看她的臉，再問她是誰家的姑娘。只有這個人，會看她寫出來的字，看她今日高不高興，會在她走快兩步時，先問一句是不是曬著了。
她把字帖合上，輕聲說：“你莫等了。”
沈家明一怔，手裡那把散紙也停住了。
巧珍提起空籃子往外走，走到門口才回過頭，聲音不大，卻很清：“你敢來開口，我就敢應。”
說完她耳根已經燒起來，也不等他答，轉身就下了坡。
背後靜了一瞬，才聽見沈家明在門口叫了她一聲“阿珍”。聲音不高，像是怕驚著她。巧珍沒回頭，嘴角卻自己抿了一下，腳下走得更快了。
回到李家時，院裡正忙。
徐淑芳坐在簷下記茶賬，劉敏芝在灶房門口挑豆，李志勇蹲在井邊洗手，見她回來先笑：“二姐，送個酸筍送半日，給是坡下還有別樣好看的？”
巧珍抬腳就要踢他：“你閉嘴。”
李志勇一偏身躲開，笑得更兇。徐淑芳抬頭看了巧珍一眼，只淡淡道：“臉這麼紅，路上趕的？”
巧珍含糊應了句。徐淑芳沒再問，只把賬頁輕輕壓住，像把她那點慌也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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