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敏芝先是沒說話，像是沒聽明白，過了兩息才冷冷問：“你再說一遍。”
“我要嫁沈家明。”
劉敏芝把簸箕往門檻上一擱，豆子撒出來一小把：“沈家那娃老實是老實，就是沒出息。守著那幾行小茶樹，一年到頭翻不出多少浪。你跟他去，圖哪樣？”
巧珍看著她：“圖我願意。”
“願意能當飯吃？”
“飯我又不是沒吃過苦的。”
劉敏芝被她頂得一噎，臉色更沉：“你如今年輕，好看，人家捧著你，你就當日子靠一張嘴兩雙眼就過得下去？等過兩年，茶價一跌，屋頂一漏，病一場，苦就全來了。”
“他不是懶人。”
“不是懶人就夠了？”劉敏芝盯著她，“你哥如今在山下有路，你大嫂又是徐家出來的，家裡往後只會越過越開。你但凡再等等，哪樣人家說不到？你偏要往那樣小屋裡鑽？”
這話一齣，巧珍一下就聽明白了。她娘嫌的不只是沈家明窮，更覺得她還能換一條更寬的路。
她眼圈先熱了，卻還是站著：“娘，你看的是路，我看的是人。”
“日子就是路！”劉敏芝立刻頂回來，“人好有哪樣用？護得住你？養得起你？你跟著他，一輩子就在茶坡上熬。”
她聲音裡已經不全是氣了，倒像把自己這些年吃過的苦重新擺到女兒跟前。逃難路上的餓，南撤時的慌，開荒時手上裂開的口子，她都捱過，所以更不肯讓女兒再去挨一遍。
“那我也認。”
劉敏芝氣得笑了一下：“你從小就沒真捱過哪樣大難，你認得個哪樣！”
巧珍手指一點點攥緊。家裡有大哥頂著，有老三鬧著，她夾在中間，像哪邊都捱得過去。可從來沒人問過，她到底想跟哪一個人過一輩子。
她抬起頭，聲音反倒輕了：“我認得。跟一個不中意的人過，屋再大也沒用。”
院裡更靜了。
劉敏芝臉色都變了：“你學會頂你娘了？”
巧珍眼淚已經逼到眼眶邊，卻還是硬忍著：“我不是頂你。我就是把話說明白。我想嫁他。”
劉敏芝轉頭看向李德厚：“你聽聽，你養的好女兒。”
李德厚把菸嘴從唇邊拿開，白煙慢慢散出來。他看了巧珍一眼，目光在她發紅的眼圈上停了停，隔了會兒才說：“家明那娃，人不壞。”
就這一句。
劉敏芝一下又惱了：“人不壞，人不壞，旁個都人不壞！人不壞就能把日子過出來？”
李德厚沒再接，只把菸嘴重新含回去，竹筒裡的水又輕輕響了一下。
可他不攔，意思已經擺出來了。
劉敏芝看著巧珍，像是又氣又疼，好一會兒才壓著嗓子說：“你真要走這條路，日後莫來我跟前哭。”
巧珍眼裡那點水終於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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