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蹲在堂屋門檻上,腳邊橫著那支老竹水煙筒,抽了一整夜。
吧嗒,吧嗒。
火星一明一滅,把他半張臉映得忽紅忽暗。他猛吸一口,腮幫子微微陷下去,竹筒裡的冷水便咕嘟冒個響,白煙從他鼻孔裡慢慢噴出來,貼著門檻往下沉。菸葉是去年曬的老旱菸,辣得嗆人,抽到後半夜已經有些返潮,帶著一點土腥味。院子裡的狗隔一陣就叫一回,遠處山樑上像是有幾點火把,飄忽不定。
十二月的龍陵,冷得像刀子刮骨頭。他只穿一件對襟棉襖,袖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頭的灰布內襯。手指夾著菸嘴,指節粗大,骨節上全是裂口,那是常年握鋤頭、握柴刀磨出來的。
堂屋裡頭,祖宗牌位立在條案正中。牌位是松木做的,他爹親手刻的字——李氏歷代宗親之位。條案兩邊擺著一對錫燭臺,蠟燭頭只剩一截指頭長,火苗歪歪扭扭的,把牌位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一個人彎著腰在鞠躬。
李德厚盯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爹教他念的那首民謠——
“南京應天府,大壩柳樹灣。”
“為爭米湯地,充軍到雲南。”
爹說,祖上是明朝洪武年間從南京遷到雲南的軍戶。六百年了,李家在龍陵紮了根,傳了十幾代人。每年清明上墳,爹都要念這首民謠,唸完了還要加一句:給曉得你是哪點人?
他那時候不懂。如今三十歲了,他才聽出那兩句裡的苦味,像葉子菸,嚥下去了,辣氣還頂在喉嚨口。
院子外面,狗又叫了。
敲門聲是半夜來的。
指節貼著門板一下一下點——篤、篤篤。這種敲法,是怕被別人聽見。
李德厚放下水煙筒,警覺地摸起擱在牆根的柴刀。這把刀跟了他十幾年,從跑馬幫時就一直帶著,刀柄被手汗盤得油亮,刀口雖然鈍了,劈柴砍骨頭還是一刀一個準。
他側著身子貼到門邊:哪個?
是我,德厚哥!周成貴!
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李德厚認出來了——周成貴,遠房表弟,在區公所當文書。兩家平時不怎麼走動,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趕街時在集市上碰著的,那回周成貴喝了點苞谷酒,拍著他肩膀說德厚哥,你家日子好過嘎。
他拉開了門閂。
周成貴閃身進來,反手就把門掩上了,手還按在門板上,像怕門縫裡漏出一點動靜。他穿著一件長衫,衣襬沾滿了泥,腳上的布鞋溼透了,褲腳上還掛著碎草葉,一看就是趟著田埂來的,沒走大路。
李德厚看了他一眼,沒急著問,拿了另外一個水煙筒往前遞了遞:抽一口,緩緩。
周成貴伸手來接,指頭抖得厲害,先在衣襟上胡亂擦了兩下,才去摸火柴。第一根,火星剛冒出來就滅了;第二根,蹭斷了;第三根總算著了,他湊過去點菸,火苗卻在嘴邊直打顫,燙得他一偏頭,差點把火柴掉到腳背上。
李德厚這才把柴刀擱回牆根:出哪樣事了?
你爹的事翻出來了。周成貴把嗓子壓得更低,那幾年,你家鋪子賣東西給過路軍隊,有人舉報了。說的是通敵,賣物資給國軍。工作組明天進村,名單上有你爹的名字。你是長子,工作組不會放過你。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祖宗牌位的影子歪了歪。
李德厚慢慢說:我爹那時候哪曉得來買東西的是哪個?路過的部隊,誰穿什麼衣裳都看不清楚,給錢就賣,他一個開雜貨鋪的,難道還要查人家是哪邊的?
周成貴抹了把臉,掌心全是冷汗:道理是這個道理。但道理不有用了。現在是誰舉報著算誰的。德厚哥,你別犟了,我是冒著殺頭的險來給你通風報信的,你再不走,明天工作組一進村,你走都走不掉。
李德厚蹲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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