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條案前,站在祖宗牌位跟前,看了很久。
蠟燭頭快燒到底了,火苗縮成豆大一點藍光,把李氏歷代宗親幾個字照得一明一滅。
他忽然又唸了一遍那首民謠。
聲音很輕,比水煙筒咕嘟的響聲還輕。
周成貴走了。走的時候跟來時一樣,貼著田埂走,沒敢走大路。
李德厚把裡屋的門推開了一條縫。
劉敏芝沒有睡著。
院門一響她就醒了,只是沒起身。她側著身子,把巧珍往懷裡又摟緊了些,另一隻手探過去摸了摸志勇的額頭,還是燙。她半閉著眼,豎著耳朵聽堂屋裡的動靜,聽見了水煙筒咕嘟的聲,聽見了兩個男人壓低嗓子說話,也聽見了工作組三個字。
她坐起來,把被子掖好,沒讓孩子們露出來。
我都聽見了。她看著站在門口的丈夫,聲音很平。
李德厚沉默了一會兒,說:
劉敏芝沒問去哪。她知道去哪,丈夫以前跑馬幫走的那條路,她聽他說過不止一次。從龍陵往南,翻過高黎貢山的餘脈,渡過怒江,再往前就是緬甸。
她問的是另一件事:帶啥子?
帶得動的都帶上。糧食、鹽巴、草藥。銀元縫在棉襖夾層裡。
牌位呢?
李德厚沒吭聲。
他走回堂屋。蠟燭已經滅了,黑暗裡只剩下祖宗牌位的輪廓。他站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牌位取了下來。
松木牌位不重,但他覺得沉。
他把牌位翻過來,背面還能摸到他爹當年刻字時留下的刀痕。六百年的根,從南京到雲南,傳了十幾代,都壓在這塊松木板上。
他把牌位放進了灶膛裡。
倒不是不敬,而是不能留下任何痕跡。天一亮,工作組就要進村了,能翻的都會翻,能問的都會問。牌位劈了,字燒了,祖上從哪來、這一家認哪門宗親,就都成了一把灰。
他蹲在灶前,看著牌位一點一點燒成灰。火光映在他臉上,顴骨的陰影像刀刻的一樣深。
劉敏芝在身後靜靜站著,沒說話。
她手裡已經抱了一個包袱。包袱裡是三件孩子的棉衣、一包草藥、半袋子炒麵、一隻銀鐲子。
走的時候叫他們不要哭。李德厚說。
志遠懂事,不會哭。
巧珍呢?
我哄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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