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更安靜了。
李志遠攥了攥手指,開口:說多了,做不到,丟人。
後排有人地笑了一聲。陳先生卻點了點頭,手裡的戒尺在桌沿輕敲一下:
李志遠坐下來時,後背出了一層薄汗。可他心頭那點緊繃慢慢鬆了,像一口氣找著了出口。
下課後,坐他前頭的男娃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以前在哪個學校唸的?
沒進過學校。
那男娃愣了一下,嘴巴張了張,又轉回去了。
李志遠沒多解釋。他把課本翻到先生方才講的那一頁,低下頭,拿鉛筆在空白處把那句話又抄了一遍。筆畫歪了些,他擦掉重寫,寫到第三遍才算端正。
再後來月底小考,黑板上貼出名次,李志遠排在頭一個。
他看見自己的名字時,沒有笑,只是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旁邊有人湊上來看榜,他往後讓了半步,把位置騰出來。
也是那一日,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徐淑芳。
其實那姑娘他早就見過。她坐在靠窗那排,衣裳總是乾淨,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唸書的時候不搶聲,回答先生的話卻很準。她不像別的女娃娃那樣愛扎堆說笑,更多時候只是安安靜靜坐著,聽,記,再把筆輕輕放回桌上。
那日李志遠的鉛筆寫到後頭,木皮裂開了,筆芯也短得捏不住。他正低頭拿小刀削,一隻手忽然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把一支鉛筆放到他桌邊。
先用我的。
李志遠抬頭,看見是徐淑芳。
她聲音不高,神色也平常,像只是順手做了一件該做的事。
李志遠愣了一下:那你咋個寫?
我還有一支。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嫑客氣。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把李志遠原本堵在喉頭那句推辭壓了下去。
他把那支筆接過來,低低說了聲:多謝。
徐淑芳點了一下頭,沒再多講,轉過去繼續聽先生講課。
往後幾日,徐淑芳和他說的話也不多。最多是先生髮下作業時,提醒一句你那頁抄漏了一行;或者放學時,順手替他把掉在地上的書撿起來,拍一拍灰。
可李志遠漸漸發覺,教室裡那麼多人,他只記得住她坐的位置。
那日放學晚了些,陳先生把他留下來,叫他把一篇字再重寫一遍。等李志遠揹著布包出門,日頭已經偏到西山後頭了。木板房外的地還潮著,風一吹,帶起淡淡草木氣。
他走出校門沒多遠,聽見後頭有人跟上來。
是徐淑芳。
她懷裡抱著書,走得不快,跟他並排了一小段路。前頭山路彎下去,遠遠能看見美斯樂坡上的炊煙,一縷一縷,正從各家屋頂上升起來。
兩人先是誰也沒說話,只聽見腳下踩泥的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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