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遠站在一邊,半晌沒動。
他盯著櫃檯上那本翻開的賬簿,頁角卷著,可每一行字都端端正正。一本賬,一條條人名、一筆筆數目,那上頭記的哪裡只是錢。
徐淑芳已經去後院抱舊書了。她抱著三四本薄薄的課本出來時,見李志遠還站著,便低聲道:你發哪樣呆?
李志遠回過神,伸手去接:我來。
她沒跟他爭,只把最上頭一本書按了按,免得散開。
徐兆坤把麻繩也交給李志遠,掂了掂他手上的分量,拍了拍他肩頭:克吧,天黑了,路上慢點走。
從徐家出來,天已經暗透了。集市上的攤子收了大半,只剩零零星星幾盞油燈還亮著。有人在路邊卷門板,有人在灶頭上烤粑粑,煙火氣混著溼泥氣,一層層往山路上漫。
李志遠揹著舊瓦和麻繩,手裡夾著那幾本舊課本,肩膀往前壓著走。徐淑芳跟在旁邊,抱著兩根毛竹,步子不快,也不亂。舊瓦片在他背上輕輕磕碰,發出悶悶的脆響。
路上沒什麼人了。山裡頭天一暗就冷,風從坡背後頭繞過來,把衣裳吹得貼著身。李志遠側頭看了徐淑芳一眼,她抱著竹子,兩隻手攥得緊緊的。
重不重?我幫你拿一根。
何消。她搖頭,又不遠。
走到岔路口,她忽然問:你今日是不是頭一回來我家?
我爹話多,你莫嫌。
沒有。李志遠頓了頓,徐叔說得對。
徐淑芳偏過頭看了他一眼:你聽進克了?
李志遠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剛才那個人,明明只是欠了筆鹽錢,到了徐叔這裡,好像就不單是鹽錢了。
徐淑芳笑了笑:自然不單是鹽錢。
她把毛竹往肩上挪了挪,聲音很輕:今日我爹幫他找工,明日他見了我爹,也要記得回一句好。哪家有事,先想到誰;哪條路走不通,去找哪個人;這些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可比背多少麻袋都頂用。
李志遠沒接話,只是把肩上的麻繩往上提了提。
教室門沒鎖,陳先生還在裡頭,就著油燈補課本的封皮。見他們真把東西揹回來了,臉上那點疲色都散開了些:弄到了?
弄到了。徐淑芳把書放下,舊瓦和麻繩也有。
陳先生忙起身接過,一樣樣看,嘴裡連說了兩遍。
李志遠把瓦輕輕平碼在牆邊,直起腰時,油燈底下那幾本舊課本的封面已經發黃,邊角也捲了,裡頭的字卻還清清楚楚。
等從學校再出來,月亮已經從雲後露了一角。風吹過來,帶著潮氣,也帶著遠處人家火塘的煙味。
兩人並肩走了一小段。
李志遠忽然問:你家裡的人,給是都這麼會認人?
徐淑芳想了想,才道:我爹常講,做買賣先做人,做人先認人。認錯了人,賬算得再清也要吃虧。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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