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山上的冷意下來得比往年更早些。清早霧壓著坡,草尖上結著一層薄薄的白氣,屋後茶坡隱在霧裡,只露出一排排發暗的影子。
李德厚天不亮就上了坡。
他蹲在茶樹前,手指捻住枝頭新發出來的嫩葉,捏了又松,鬆了又捏。那葉子還小,綠得發亮,葉背上沾著冷露,指肚一抹,便有一股青苦氣鑽出來。
這股氣他等了兩年多。
先前種下去的時候,坡上還只是細苗。後來一場雨、一場霧,一遍遍除草、培土、捉蟲,樹一寸寸往上長,他心裡那口氣也跟著一寸寸吊著。到了今日,枝頭總算夠摘第一回了。
不多。
一眼望過去,整片坡還是青生生的,像一群剛站穩腳的小娃娃,遠談不上成氣候。可李德厚蹲在那兒,看了許久,還是伸手摘下了第一片葉。
葉片落進掌心時,很輕。他卻覺得掌心一沉。
等劉敏芝帶著巧珍、志勇上來時,他已經摘了小半簍。霧氣還沒散,幾個人的褲腳都被草上的冷水打溼了。劉敏芝看了一眼簍裡,先沒說成不成,只伸手翻了翻葉子。
“嫩是嫩,”她說,“就是少。”
“先做一回,拿去試試價。”李德厚道。
志勇蹲在邊上,看著那點葉子,忍不住問:“爹,這點也能賣錢?”
李德厚沒抬頭,只一片片往下摘:“錢大小先莫管。能賣,就是路。”
巧珍手快,跟著摘了沒一會兒,指頭便染上一層青草汁。她聞了聞,說:“有點苦。”
劉敏芝接過去一句:“苦總比空著好。”
志遠放學回來時,天已經擦黑。屋裡火塘燒得旺,鐵鍋架在上頭,鍋底燒得發紅。李德厚把白日摘回來的葉子一把把倒進去,鍋裡“嗤”地一響,一股溼青氣立時衝起來,混著柴火味,滿屋子都是山裡的氣息。
劉敏芝守著火,不讓火舌竄太高。巧珍蹲在簸箕旁邊攤葉子,志勇拿著破蒲扇,一會兒扇火,一會兒又伸長脖子去聞。志遠放下書包,也過來幫著揉葉。
一家人圍著那口鍋,誰也沒多話。
這不是替人種出來的包穀,也不是替人背貨換回來的鹽巴。這一鍋東西,是從自家坡上長出來的。
葉子殺過青,又攤,又揉,又焙。忙到後半夜,屋裡頂上都燻出一層薄菸灰,李德厚才把最後一把茶從鍋裡起出來,攤在簸箕裡晾著。
統共也沒多少,不過兩小包。
志勇看著那兩包乾巴巴的葉子,還是不服氣:“忙了一夜,就這點?”
劉敏芝抬手在他後腦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給是嫌少?少也是自家的。”
李德厚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口水煙,沒接話。煙從他嘴裡慢慢吐出來,穿過冷空氣,散在簷下。簸箕裡的茶葉在火光裡卷著邊,顏色不算多勻,有的細,有的粗,火候也不敢下重。他曉得,這茶還嫩,手也生,做不出多漂亮的樣子。
可他心裡頭,頭一回有了點落地的實感。
他沒把這點實感說出口,只把簸箕往裡挪了挪,怕夜裡的潮氣撲上來。茶還少,經不起一點糟踐。少歸少,終究不是空手。
第二日一早,他揹著那兩包茶下集。
山路被夜裡的露水打得發滑,泥巴黏鞋,坡下人家屋頂升起細細的炊煙。劉敏芝照舊背了餌絲和米團,要在集上擺攤;李德厚不去幫她添火,也不去替人搬貨,只把茶包緊緊夾在胳膊底下,像夾著什麼要緊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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