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坡上出的。”李德厚道。
那人又捻了捻,搖頭:“葉底嫩,手卻生。火收得淺了點,樣子也不齊。喝是能喝,賣不起高價。”
旁邊另一個做小買賣的接過去看,倒沒笑,只問:“哪邊坡上的?”
“屋後那片。”
“哦。”那人點了下頭,眼睛卻在他臉上停了一停,“頭一年能做成這樣,不算差。”
價開出來時,果然一般。
他想起第一個雨季夜裡,自己披著蓑衣摸黑上坡掏水溝;想起劉敏芝把換回來的茶籽茶苗護在竹簍最裡頭;想起志遠放學回來還要上坡除草,巧珍和志勇在坡腳撿柴遞筐。兩年多的工夫,全家人的手都在這片坡上磨過。若只拿眼前這點錢算,當然不值。可若從今日往後看,這點錢又像一根剛探出土的細根,細是細,卻已經往地裡紮了。
不低到傷人,也絕說不上相因。
李德厚聽完,沒立時應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包茶,手指在粗布包角上慢慢捻了一下。若按這點錢算,遠不如去替人扛兩日木料來得快。可替人扛木料,扛完就完了;這東西是從坡上長出來的,今日賣一點,明日還能接著長。
他最後還是點了頭。
銅板落進掌心,碰出幾聲輕響,不重。可那點分量順著手掌往上壓,竟壓得他整條胳膊都發沉。
劉敏芝收攤時,他把錢遞過去。她先數了一遍,又在心裡過了一遍,抬眼看他:“不算多。”
“嗯。”
劉敏芝說完,眼睛卻沒離開他手裡那幾枚錢。她不是高興得外露的人,只把竹簍帶子往肩上提了提,低聲又補了一句:“明年要是葉子再厚些,手再熟些,興許就頂事了。”
李德厚聽著,沒應得太快,只把錢攥緊了點。她這句話,比集上旁人壓價抬價都更要緊。
“可也不是白忙。”
“嗯。”
她又把那幾枚銅板攏回他手裡:“去換點鹽,再打半瓶燈油。餘下的留著。”
李德厚照她說的買了鹽和燈油,走到賣糖的小攤前時,還站了一會兒。最後只稱了極小一包紅糖,包得跟藥似的。
回去的路上,太陽偏西,霧早散盡了。山風從坡那頭吹過來,帶著草木氣和一點淡淡的茶香。劉敏芝揹著空簍子走在前頭,腳步比來時輕快些。志勇看見那包紅糖,眼睛一下就亮了,伸手來摸,又被劉敏芝瞪回去:“莫動,回克再分。”
到了屋裡,劉敏芝把鹽和燈油擱好,又把那包紅糖拆開,一人分了一小點。志勇含在嘴裡,捨不得咽;巧珍吃得慢,眼睛卻一直望著桌上那幾枚錢;志遠沒說話,只把錢一枚枚平碼在桌上,碼得整整齊齊。
那不是一筆大錢,連一頭豬崽都買不來。可幾個娃娃圍著桌子看它時,神情卻和從前看人家發工錢不一樣。那種亮,不是看別人手裡有了啥,是頭一回曉得,自家坡上的東西,也能從山上走到桌上,走成幾枚實實在在的錢。
李德厚站在一邊看著,忽然覺得這幾枚銅板比從前掙來的都亮。
屋後山坡在夜色裡一層層伏著,安靜得很,像什麼都沒說。李德厚卻曉得,從這一夜起,那片坡在他心裡不再只是坡了。
夜深些,火塘裡只剩紅炭。劉敏芝把碗收了,回頭看見他還坐在門檻邊抽菸,便問:“還在想價錢?”
李德厚搖了搖頭。
他把最後一口煙慢慢嚥下去,又慢慢吐出來,望著屋後黑沉沉的坡,低聲道:“茶種出來了。以後孩子們不用再給別人種地了。”
劉敏芝手上動作停了停,沒立時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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