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過半，林家的車進了美斯樂寨門。
一輛深灰色豐田，沾了一路的紅土，停在李家院子外那一段平地上。司機三十出頭，下車先搖上車窗，又順手把車頭朝寨外掉了半個身位。
林世昌從後門下來。今日他沒穿白襯衫——一件深藍長衫，盤扣到底，腳上換了一雙新皮鞋。右手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壓得低，戒面朝裡。
跟車下來的是林家媒人，姓周，五十出頭，身量瘦，鬢角夾一支銀釵，胸前一隻搪瓷小盤，盤裡壓著一張紅紙禮單。
後備廂兩個夥計搬下來六樣東西。
劉敏芝在堂屋門口接的。她沒出院門，只在臺階下站著。徐淑芳在她身後半步。
林世昌進門先朝劉敏芝欠身。
李家伯母。
林老闆。
今日是託周姨來——林世昌側身讓媒人先上臺階。
周媒人捧著搪瓷小盤進堂屋，紅紙禮單先遞到劉敏芝面前。劉敏芝沒接，朝徐淑芳那邊抬了抬下巴。徐淑芳上前接過，開啟看了一眼，合上擱在八仙桌中央。
六樣禮上桌。
粗茶兩餅——青邊紙包，壓在桌左。
綢緞兩匹——一匹石青，一匹銀灰，料子是上海老貨。
皮鞋一雙——黑色新鞋，鞋盒側面印著一行泰文。
銀鐲一對——老銀，鐲身上刻一對游魚。
景德鎮纏枝蓮茶罐一隻——青花，罐口蓋一片薄紅綢。
戒指盒一隻——黑絲絨，巴掌大，蓋嚴。
林世昌一樣一樣指給劉敏芝看。指到皮鞋時停了一下。
給李伯伯的。碼子周姨上回去山裡問過——四十二碼。
劉敏芝沒應。
李德厚是這時候從裡屋出來的。他穿的是平日那件灰布短襟，手裡那根水煙筒早晨剛裝過水。他在八仙桌另一頭坐下，沒看禮，先把水煙筒點上。
火苗在煙筒裡頭嘰嘰響。一縷煙從他鼻孔裡出來。
志遠申時一刻就從清萊趕回來了，坐在八仙桌東首。今日他穿那件去年的半舊中山裝——下襬在山裡頭撕過一道口子，劉敏芝去年雨季幫他續上了，針腳是她那一手老活計，不細看認不出。
巧珍坐在西首靠裡那張木凳上，沒換衣裳，還是早晨的月白衫子。她貼身那隻銅菸嘴擱在衣襟裡頭沒拿出來，進堂屋前她在房裡頭摸過一下。
志勇是申時過半才到的——從邊口騎騾子趕了大半天。他進堂屋一腳跨過門檻，看見桌上那一摞禮，停住，又走到北首靠門的木凳上坐下。凳腿在青磚地上拖出一聲響。林世昌沒朝他看。
李德厚的水煙筒又抽了一口。這一口比頭一口長。煙從他嘴角出來，繞了堂屋頂那根老梁一圈才散。
林老闆。李德厚說，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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