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剛過，前院聽見車聲。
巧珍站在堂屋門口，那個動靜比她慣聽的馬車鈴要沉一截。隔著糊紙木窗朝外看一眼——一輛黑色福特停在花池前，車頭漆得發亮，前輪泥漬還沒幹透，府牌前兩位是字。
陳嬸在旁邊低聲：來了。今早老闆那頭沒說今日有人來。
巧珍把袖口壓平，朝廊下去。前院花池裡那株雞蛋花光禿禿的，立春過了半個月，枝丫上的灰還壓在原處。
林世昌從堂屋出來，腳步比平日快了半步。他今日穿一件藏青長衫，左胸口袋裡那支金殼鋼筆的筆夾露出半截，下身那條西褲剛換上還沒坐過——膝蓋那一塊平直得很。
車門開了。下來的是阿猜。
跟開席那日不同。今日阿猜沒戴禮帽，外套換成深咖啡色西裝，料子比上回那件灰呢厚實一指。胸前那枚銀底紅心形胸針朝外別在領下，別得很正——正得像被人替他扶過一遍。
林老闆。
阿猜先生，今日——
老闆讓我捎一句話。阿猜沒讓他把那句問完，早起從清萊過來的。先看一眼新到的幾樣，回頭再坐。
林世昌了一聲。
阿猜朝巧珍這頭點頭：林太太也一道。
巧珍朝林世昌看一眼。林世昌點頭：去吧。
我聽老闆的。
她走在前頭，阿福引路，林世昌和阿猜跟在三步後。司機和跟班從車上下來，擱在車邊等。
倉房在宅子西廂，三間一連。前兩間巧珍前日認過——頭一間堆茶，朱印的字按斤兩擺；第二間堆布，四月廿七的三十六匹立著。第三間她那日沒進，門關著，藥材氣從門縫裡滲出來。今日阿福把第三間的門推開。
氣味比她想的要厚。先撞上來的是幹藥——巧珍聞得出三樣：當歸、川芎、半截肉桂——這是她在山門寺替家明吃藥那一年聞慣的——再下去一層，是另一股更鈍的：木箱裡壓著東西，木皮浸過一年陳油的那種。
第三間靠西牆整整齊齊摞著十七隻羊皮包。
每一隻都用棕繩扎口，扎口處壓一片小紅封，封上沒字，只蓋一個圓形的小印——林家自己的那個印。扎口那一手是繞三圈後頭壓一道交叉結，結尾的繩頭藏在底下。巧珍前年在沈家茶園裡見家明扎茶包也是這一手，雲南老家帶過來的扎法。
她朝那十七隻包從上數到下。數到第十二隻時手在扎口那處停了一下。
第十二隻那一隻的扎繩顏色比別的深一截，繩子粗一些——是椰棕。紮結也不是繞三圈交叉——是兩圈外加一道纏頭結，結尾那一截繩頭朝外翹著沒塞底下。這是她在邊境寨子裡見傣族扎竹筒糯米飯的那一手。
她朝那隻看了不到兩秒，眼神挪開。
矮几上擱一隻小銅秤。秤盤空著，秤砣壓在邊沿——秤盤上頭落了一層薄灰，秤砣卻被擦得乾淨。
阿猜走到木箱前，沒開包，朝那一摞抬了一下下巴：這一批要走清邁，再下曼谷。老闆那頭交代——三月十五前裝船。
林世昌的手指頭在長衫下襬那一塊停了一下。
原說三月二十。他說。
今早改的。阿猜笑了笑，清邁那頭昨日來人，下個月開頭那兩條道要換路。老闆那頭先一步壓五天。
換哪一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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