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天還沒透亮，巧珍醒了。她仰在床上沒動，把右手抬起來朝窗那頭看——天光從窗紙裡滲進來一點，無名指上那枚翡翠戒指在那點光裡發了一下暗綠。戒指昨夜沒取，她是戴著睡的。
她從床頭底下摸出那串黃銅鑰匙。鑰匙在褲腰內帶上掛了一整夜，肉那一塊發了一點黏。她解下鑰匙下床，把梳妝檯底層抽屜開啟——佛牌還在原處，銅菸嘴壓在底下，咬痕那一塊朝裡，跟昨日辰時她擱進去那個樣子分毫不差。她看了一眼，把抽屜合上，鎖上，鑰匙重新掛回褲腰。
鏡子前坐下來。這面新鏡是娶親那一日換的，鏡面比她在李家用的那面大三倍，照得見整個肩頭。鏡裡那張臉她看了一會兒——眉、嘴、鼻樑那一道線都是她自己的，合在一起的那一張今日早晨看著像別人。
她把頭髮盤了，比這三日都緊一些。鬢角那支銀釵昨日陳嬸替她插過一回，今日她自己插。換上靛青底素綢長褂——前襟那顆釦子昨日還緊，今日扣下去鬆了半分。
巳時賬房只老週一個人在桌後頭，耳後那截鉛筆比昨日削得更短。桌上三本賬疊得跟昨日一樣：藍、灰、黑。
“林太太。”
“老闆呢。”
“前院。看茶,明日開席要用的。”
她點頭沒坐。朝桌上那一摞賬看了一眼：黑封皮那本邊沿翹起得比昨日略高一點，像是昨夜老周扣下又拿起過一次。她沒說，轉身出了賬房。
前院花池旁，林世昌捧著一隻白瓷小碟，碟裡擱著一撮幹茶——茶色發黑，葉卷得緊。他抬頭看見她：
“珍妹。”
“老闆。”
他聽見“老闆”兩字眼皮抬了一下，跟昨日一樣，這一次沒問她為什麼這麼叫。朝碟裡那撮茶低了低頭：“今日下午讓陳嬸把這一斤泡開試一道，明日上桌前要試過。”
巧珍朝碟裡那撮茶看了一眼，開口：
“今日來的人，威猜那邊來幾個。”
林世昌的手頓了一下。白瓷碟沒動，碟邊沿在他指頭那一節上壓出一道淺紅印。
“一個。阿猜。”
“客人幾位。”
“算阿猜八位。”
“坐主桌還是分桌。”
“主桌。”
巧珍點頭，說：“我陪你坐。”
林世昌沒接話，朝花池裡那株矮南姜看了兩秒。
“你昨日不是說——”
“我說我聽老闆的。”巧珍說，“今日我跟老闆說一回。”
他的眼珠子在她臉上停了三秒——這一停裡頭轉得比平日慢。
“陪我坐。”
巧珍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堂屋那頭去。走到門口背後林世昌又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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