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猜笑了一下，把腋下那隻禮帽擱到供櫃上那隻纏枝蓮茶罐旁邊，動作很順手。禮帽擱下後，他從隨身那隻黑皮夾裡抽出一隻小布包擱到主桌上——開啟，裡頭是一隻青花茶罐，景德鎮纏枝蓮，比供櫃上那隻小一圈，罐口同樣蓋一片紅綢。
“一點意思。”阿猜說，“新茶半斤。屯裡新到的。”
林世昌起身欠身：“阿猜先生有心。”
陳嬸上前把那隻小罐接過去擱到供櫃上。兩隻纏枝蓮並排——一隻大，一隻小，罐口紅綢都朝上。巧珍朝供櫃那頭抬了一下眼，收回來。她看的不是茶罐，是阿猜擱在自家供櫃上的那隻禮帽。
席上八位陸陸續續到齊。山貨商一位，傣族，姓帕，皮膚曬得發紅；木材行老闆一位，潮州人，姓鄭，左手腕上一隻玳瑁手串；寶石販一位，克倫人混血，鼻樑高，眼睛灰；地方公所派一位抄寫吏代——披猜沒到；還有兩位是林世昌的老客戶。
八道菜上桌：白切雞、扣肉、清蒸魚、青菜火腿、酸辣湯、米飯、芒果糯米飯，最後一道紅燒肘子——“開門紅”。白酒一壺、米酒一壺。
席上的話從山貨價說起，到木材出口配額，再到寶石過關條子，再到披猜處月底打點如何分攤。阿猜話不多，喝酒慢，多數時候在聽；聽的時候眼睛偶爾朝巧珍那頭瞟過來。巧珍只聽不接，左手擱在桌沿底下，右手端杯。阿猜敬酒到她那頭，她抬一下杯，沒說話。老周在後頭那張小桌上低頭記，一條一條——記到第八條時鉛筆尖斷了一下，他從耳後又抽出半截鉛筆接著記。
戌時末席話走到分賬。阿猜把杯裡那一口米酒喝完，朝林世昌笑了一下：
“老闆，這一年新走的那兩筆寶石的中間生意——賬面讓利，老規矩。”
林世昌的酒杯停在嘴邊。
“老規矩——”
“六分。”阿猜說，“不動現金。”
林世昌“嗯”了一聲，沒看老周那頭。
“老規矩。”
老周在後頭那張小桌上把鉛筆頓了一下，沒記字。他的手伸到耳後摸了一下那截短鉛筆，又落回桌面。
巧珍擱在主桌桌沿上的右手——無名指那枚翡翠戒指——從指根往指尖那頭推了半圈，又推回去。這一推這一回，推滿了一圈，落到指根那一塊。
子時席散，客人陸陸續續離開。阿猜起身最晚。他朝林世昌欠了一下身，轉身朝飯廳門口走，過巧珍椅邊的時候停了半秒，回頭——朝林世昌那頭點頭，話卻朝巧珍這頭落下：
“改日老闆來了，林太太也一道坐。”
這一句“老闆”不是林世昌。
阿猜出門，禮帽從供櫃上頭取走。禮帽取走之後，櫃上那兩隻纏枝蓮茶罐還並排著，一隻大一隻小。
飯廳裡靜了一會兒。林世昌還坐在主位，把右手抬起來揉了一下額角。
“你聽見了。”
“聽見了。”
“他這一句不是隨口。”
“我知道。”
林世昌朝供櫃那頭看了一眼：“那兩隻罐。”
“一隻是你上個月送回美斯樂李家那一回的同款。”巧珍說，“今日他送的這一隻比那一隻小一圈。”
林世昌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他今日話不多，但是看你的次數比看我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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