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勇認得,那是昨夜回棚時從馱架上解下來的,包口勒得太狠,皮繩起了毛。他順手塞在懷裡,回來後忘在桌上。
“包口磨成這樣,你卻沒記哪一副馱架壓得重。”蔣翠鳳道,“這一截繩子今日還在,明日丟了,你拿什麼堵別人的嘴?”
志勇被她問得胸口發熱,抬手去摸煙,又想起門口掛著李家的招牌,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蔣翠鳳看見,沒笑,只把算盤朝他面前再推一寸。
“你來撥。”
志勇不愛這個。銅珠冰涼,木框發硬,跟他平日摸的馱繩、槍套、車把全不挨邊。他照著桌上的三張路條去合數,先把腳錢、耗損、私錢混在一處,又把自己墊出去的人情算漏了一筆。蔣翠鳳一句都沒替他接,只等他自己停下來。
他後頸慢慢起了一層汗,指尖壓在算盤珠上,發滑。
“我在路上看的是人,不是這些珠子。”他聲音有些粗。
“你看人,我看珠子。”蔣翠鳳終於開口,語氣平平,“可珠子後頭也是人。你給阿水添那兩銖,是人;小麻先墊的掌釘錢,是人;乃喬那五銖茶錢,也是人在試你。你把這些都混成一筆,過幾個月,你手底下的人跟貨一樣,只剩個數。”
志勇沒出聲。
鋪子外頭有人喊了聲“買鹽”,小夥計在前頭應了一句。蔣翠鳳沒理,只把三本賬挪開,桌上便只剩他那本薄皮空賬,和一把舊算盤。
“你往後管外頭。”她說,“跑路,壓人,開口,見誰,該你去。”
她又拿禿鉛筆在桌上一點:“錢回來,先過我手。我替你分腳錢、耗損、人情、私錢,哪筆能壓,哪筆得吐,哪筆該讓下頭人知道,哪筆該爛在賬頁裡,我來盯。”
志勇抬頭看她。煤油燈還沒點,天卻已經暗下去一層,蔣翠鳳臉上的線條跟著壓深,嘴唇抿得很緊。她這會兒像後街那些老鋪子裡守庫的人,門開不開,數過不過,全捏在手上。
“你倒安排得明白。”他說。
“我若不安排明白,等你自己撞一回就晚了。”蔣翠鳳把那五枚茶錢收起來,又將另外幾枚散錢按回他面前,“你這陣子出手開始像個帶人的樣了,可帶人跟當夥計是兩碼事。夥計少拿一銖,罵一頓就過;你手底下的人少記一回,心裡就長一根刺。刺多了,先漏的是錢,後頭漏的是命。”
最後那句話落下來,鋪子裡靜了靜。
志勇坐著沒動,肩背卻一點點繃起來。阿水那張發白的臉、小麻壓在懷裡那隻手、路卡燈火底下潮溼的通行單,忽然一齊擠到眼前。他這才明白,蔣翠鳳今夜翻的不止是幾張路條。她在替他把手上這攤子從頭捋一遍,把哪些是自己的人,哪些是過路的錢,哪些是已經沉下去的窟窿,一根根拎出來給他認。
蔣翠鳳見他不說話,也不催,只把那本薄皮賬翻到空白一頁,寫下四個字:腳錢、耗損、人情、私錢。
寫完,她停了停,才把賬和算盤一起推到他面前。
“從今往後,你每趟回來,先報人,再報貨,後報錢。”
志勇低頭看著那四欄,嗓子發澀,好一陣才問:“那我自己手上留多少?”
蔣翠鳳沒立刻答。她先把桌上那幾卷散錢拆開,一枚枚平碼,動作不快。錢面被人摸久了,邊角都有油光。她分出一小堆,推給志勇,又把另外兩堆壓回自己掌邊。
“這一堆,是你眼下能動的。”她說,“請客,打點,路上臨時堵窟窿,都從這裡出。少了,回來報;多了,不許裝糊塗。”
她又點了點壓在自己手邊的錢:“這邊是該往下分的,這邊是該先扣著的。誰先拿,誰後拿,什麼時候放出去,我看著。”
志勇盯著她手底下那兩堆錢,忽然覺出一點別樣的東西來。把錢交過來,跟把昨夜跑回來的馱子拴進棚裡不是一回事。馱子拴住了,第二日還能解;錢一旦先過她手,往後每趟路、每個跟著他的人、每筆要吐要壓的出入,都得照這個法子來。他胸口那團熱氣頂上來,連耳根都發燙,像有人在問他敢不敢把自己這攤子真擺到桌面上。
蔣翠鳳抬起眼,眼神乾淨得很,半點含糊都沒有。
她把算盤又往前推了一寸。
“你敢不敢把錢先放我這兒管三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