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00章 開渠(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22天前

南坡舊溝到辰時只剩一線水。

水是從上頭那道冷泉分下來的,先鑽過兩節劈開的老竹管,再沿著泥溝往坡下走。如今竹管縫裡全是白鹼,溝底也裂出細紋,水頭細得像一根發亮的絲,只夠把羅順家地頭那一掌寬的泥皮潤黑。

周伯蹲在下段,褲腿挽到膝上,手裡那把舊木勺已經伸進溝裡三回了,舀起來還是淺淺一層。他把木勺往溝沿一磕,磕出一圈泥點子:“再讓上頭先喝,下面這兩畦菜今日就焦。”

劉四叔扛著兩節新砍的青竹管,從另一邊坡坎翻上來,竹葉還掛在節口,碰著石頭沙沙響。他人還沒站定,話先落下來:“先把話講明。誰家先引,誰家後引,別等挖開了再鬧。”

溝邊已經站了七八戶人。

羅順家地裡秧口發白,周伯家菜葉卷邊,劉四叔那塊坡地倒還撐得住,心裡卻更急,怕水先分完輪不到自己。再往下兩家去年才從勐海一帶逃過來,男人站在樹陰裡不往前擠,手裡卻都拎著鋤頭。人人都盯著那一線水,像盯著一根快斷的繩。

志遠趕到時,後背的褂子已叫日頭烤出一層鹽印。他彎腰摸了摸溝底,泥還是涼的,往下再摸半寸,就是乾的。指尖一收回來,掌心全是碎砂。他把手在褲側抹了一下,先問周伯:“昨夜到今早,下頭一共走了幾回?”

“沒幾回。”周伯道,“夜裡勉強過一遍,天一亮就斷得剩這點。”

志遠又抬頭看羅順:“你上頭那兩畦,昨晚進過沒有?”

羅順胸前還掛著那把銅邊小鎖,鎖面磨得發黃。他搖頭:“只溼了個邊。”

劉四叔把青竹管放下,竹節在石頭上滾了一圈:“遠子,你今早把人叫來,總得有個先後。”

志遠沒立刻開口。

他昨夜就在記這幾塊地:哪家幾口人,哪塊地先下種,哪塊地根最淺,哪塊地若再斷兩天,回頭補種都來不及。寺裡那本黃邊厚簿上寫過“李志遠代報”,名字落過一次,山下這些人如今遇事就先來尋他。可水跟齋飯不一樣,米能拆,藥能分,水一旦先引錯了口,後頭就是吵嘴,動手,記恨。

他喉嚨發乾,張口時聲音有些發澀:“先去看老溝。”

有人皺了眉:“還看?水就剩這點了。”

志遠轉過身,手往上頭一指:“老溝堵在哪一段,先看清。誰家的地先死,誰家的竹管夠長,誰家今日能出人,都得一併看。水口亂開,爭一整日也分不明。”

他說完先往上走。周伯提著木勺跟上,劉四叔扛起青竹管,羅順也把胸前那把小鎖塞進衣襟裡,快步跟了過去。樹陰裡那兩戶新來的人遲疑了一下,到底也帶著鋤頭挪了腳。

舊溝其實還在,只是荒了兩年。上一回南坡水溝塌開,大家忙著補明溝,沒人顧得上坡腰這條老支渠。如今旱季咬得緊,志遠沿著雜草和碎石一路找,終於在半坡枯灌木下看見一段被泥埋住的舊竹口。竹口外頭纏著爛藤,底下積了一層黑葉泥,水從裡頭滲出來,滲得極慢。

劉四叔蹲下去扒開黑泥,手還沒伸到底,便咦了一聲:“裡頭沒塌死。”

志遠接過鋤頭,把竹口外沿輕輕敲松,又讓羅順拿刀割藤。黑泥一翻開,裡頭那股細水立刻亮了一點,順著溝邊淌出來,先把一塊石頭衝得發青。

“有路。”周伯眼睛先亮了。

志遠卻沒笑。他沿著坡腰往下走了十幾步,腳邊全是舊溝斷口。有兩截早年的竹管還埋在土裡,管身發空,輕輕一踩就裂。他彎下去,把裂開的竹片掰開,裡頭還留著白白一層水垢。

“能接。”他說,“得換新管,得開三段口,還得先定規矩。”

規矩二字一出來,坡上幾個人都不出聲了。

志遠把隨身帶的硬皮本翻開,照著昨夜記下的幾行字,一戶一戶報:“周伯家兩畦菜,根淺,今日見水;羅順家兩畦秧口,今夜前也得過一遍;劉四叔家那塊坡地能再扛兩日,排第三;下頭兩戶新來的,先出人挖,等主溝過順了再分支口。”

話剛說完,樹陰裡那戶姓馬的年輕漢子就抬了抬下巴:“憑啥我家往後排?我家先開的地。”

他叫馬有寬,肩上搭一條褪成灰色的藍頭巾,腳邊立著一把短嘴鋤,鋤柄新換過,木色發白。人是去年才來的,地卻搶著開得快。

志遠把本子合上,看著他:“你家先開的那塊是旱地,今日還撐得住。周伯那兩畦再曬半日,葉根就卷死了。羅順家秧口白成那樣,今夜前不過水,明早只剩硬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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