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散開,坡腰很快全是砍竹、劈管、挖泥的聲響。新砍下來的青竹冒著生氣,刀口一劈,水珠和竹屑一併濺出來。周伯家兩個後生守在下段清溝,劉四叔跪在石頭邊削竹節,削出來的薄篾一條條堆在膝邊。羅順把兩根最長的竹管拖過來,手臂上青筋都繃出來了。
志遠自己拿著本子又跑了一趟山下。
他要去公所。
單靠嘴分先後,今日能壓住,明日還會再起爭。舊溝重新開口,牽到坡腰幾家共用,誰都怕後頭有人翻臉。上回路條的事以後,巴頌已經給過他一道門縫。他這回不要大章大印,只要一句能擺到人前的話。
公所門前的石階被日頭曬得發白。巴頌正站在廊下,手裡夾著幾頁表格,見他來了,先朝他胸前那本硬皮本瞥了瞥:“又帶名單了?”
志遠點頭,把寫好的幾戶姓名、地段、舊溝位置、要接幾根竹管都遞過去:“南坡老支渠要重新開口。幾戶共用,我來問一句準話。”
巴頌把紙翻到背面,問得很快:“動不動地界?”
“不動。”
“截不截下段舊溝?”
“不截,先主後支。”
“誰守?”
“各家輪守,我記名。”
巴頌聽完,把紙遞給裡間的頌猜。頌猜耳後還彆著那半截藍鉛筆,桌邊那隻豁口白搪瓷缸換成了涼水,缸壁外頭凝了一層細汗。他沒讓志遠久等,只拿藍鉛筆在紙角寫了兩行字:
舊溝修整,原地界不動;先報戶主,輪守共用,若爭,由公所照名單問話。
寫完,他把紙推回桌邊,章沒重蓋,只在角上壓了個小小的騎縫印,紅痕淺淺一塊,夠看,也不招搖。
“你要的就是這個。”頌猜道,“拿回去給人看。誰若再爭,把名字報上來。”
志遠把紙接到手裡,紙角還帶點潮氣。那點紅印壓得極輕,他手心卻一下熱了,連指節都跟著發麻。
等他再趕回南坡,太陽已經偏過去一截。坡上竹管接成了三段,老溝也重新理開,劉四叔守在新接的管口邊,褲腿全是泥。馬有寬悶頭挖溝,額前頭巾早溼透了,倒也沒再多話。
志遠把公所那張紙攤開,壓在一塊平石上,讓幾戶人都來看。周伯識不得字,伸手指了指那道紅印:“有這個,後頭說話就有人認。”
劉四叔先點頭:“那就照名單走。”
馬有寬看完,拿鋤頭柄在地上杵了一下,終於道:“我家今日先守下段。”
話一鬆,水也跟著鬆了。
新接上的竹管頭先抖了兩下,緊接著,一股比早晨粗了一圈的水線從管口吐出來,順著主溝往下跑。周伯幾乎是撲過去拿木勺接,接滿第一勺時,勺面已經不再見底。再往下,水過了羅順家秧口,把發白的泥皮一層層潤開。劉四叔守著第三段支口,等前兩處都見了水,才用竹片輕輕挑開自己的口子。
坡上沒人喊好,手上動作卻都快了一點。周伯家兩個後生開始往下續清淤,馬有寬也把鋤頭換到另一隻手,悶聲挖通了最後一小段斷口。等水真正順著三段溝一路跑下去,連坡下那兩戶新來的人都把鋤頭停住,直起身長長吐了一口氣。
有人在後頭低低說了一句:“遠子如今是真能管事了。”
話不高,風一吹就散。志遠卻聽見了。
他喉頭忽然發緊,像叫旱風吹進了一把細砂,連咽口水都颳得生疼。他沒回頭,只蹲下去,用手背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汗從鬢角往下流,淌過耳後,帶著鹽味。
傍晚水口定下來,人群才陸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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