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慶豐把那隻紅布包角的小木匣擱到八仙桌上時,油燈剛添過一回燈芯。
木匣釦子歪著,邊角磨得發白,掀開以後,裡頭只有兩張折得發脆的舊契紙。紙邊叫蟲蛀得參差不齊,最底下那張右下角還留著半枚舊手印,墨色發灰,掌紋卻還壓得住。段慶豐兩隻手都沾著泥,指頭按在紙邊上,沒敢往字面上落,只低低說了一句:“今兒水一見下去,馬有寬就翻口了。”
志遠把紙接過來,先聞見一股舊紙受潮後的黴味,裡頭還混著木匣裡存久了的樟腦氣。他把紙攤平,燈火一晃,紙面上的字有一半深一半淺,抬頭寫著“南坡”兩個字,後頭跟著幾道早年手寫的地界,連著“栗樹”“石坎”“舊溝口”幾個字眼。
“翻哪一道口?”志遠問。
“就翻你今日新接過去那道支口。”段慶豐喉嚨裡發啞,“他說坡腰那三道壟這兩年都是他家在種,水該先過他那邊。還說我家這兩張紙,拿去墊鍋都嫌薄。”
徐淑芳在灶邊把熱水端過來,竹杯落桌時輕輕磕了一下。她沒插嘴,只把另一盞小油燈挪近些,燈火靠過去,紙上的蟲眼和舊摺痕就更清楚了。
志遠先沒問馬有寬,先問段慶豐:“你家這地,斷過幾年手?”
段慶豐嘴角繃了繃:“我大哥死後荒過兩年。侄兒跑去清萊跟人做工,我一個人顧不下來。去年馬家人新來,先把下沿那片雜木砍了。”
志遠把這句記進硬皮本里,又問:“繳糧沒有?”
“我家舊年繳過,再往前的條子不全了。”段慶豐說著,從懷裡又摸出一張折得油亮的紙條,紙頭卷著邊,“馬家去年也繳了,今歲還沒到收的時候。”
志遠把舊契紙壓在本子底下,指節在紙邊上停了一會兒。水一通,地價就活了,舊紙也跟著活。白日里爭的是先後,夜裡翻出來的就是歸屬。再往後,誰家能站得住,靠的就不單是嘴和鋤頭了。
徐淑芳把竹杯推到他手邊,才開口:“你先把年頭串起來。荒過幾年,誰先守過水,誰後頭繳過糧,都得問清。”
志遠點了點頭,端杯喝了一口。熱水燙過喉嚨,嗓子裡那層白日喊出來的砂意才鬆了一點。
第二日一早,他先去了公所。
頌猜照舊坐在門房裡,耳後彆著半截藍鉛筆,桌角那隻豁口白搪瓷缸裡泡著涼透的濃茶。舊契紙攤到桌上,他沒立時說行不行,只把藍鉛筆抽下來,在“舊溝口”三個字下頭點了兩下。
“單拿這個壓人,壓不住。”頌猜說,“舊契算一個數,後頭誰在冊上守過這口水,誰修過那條路,誰近年繳過糧,也都算數。你若替人爭,就先把年頭串起來。”
志遠聽完沒接話,只把硬皮本翻到空白頁。
頌猜又問:“段家的人,早年有沒有在協防那邊留過名字?”
“我記不準。”
頌猜把桌上一摞舊紙撥開,從底下抽出一本封皮發黑的薄冊,翻了幾頁,手指停在一行褪色的字上:“段慶林。五九年,南坡半腰守水口三日,運米兩趟。”
志遠心口跟著一緊,身子往前探了半寸。那行字短得很,邊上還有半枚模糊戳記,分量卻很沉。頌猜把冊子合上,並沒遞給他,只說:“這個能抄,原冊不能帶走。”
志遠當場把名字、年月、位置一字一字抄進本里。寫到“守水口三日”時,筆尖叫粗紙澀住,拖出一小道毛邊。他沒停,抄完才問:“修路工名單呢?”
“老名單不在我這兒。”頌猜把藍鉛筆重新別回耳後,“何三保家裡有一隻掉漆餅乾盒,修南坡路那年,他替人記過工。你去問。再有,村頭那棵歪脖栗樹還在,老界石若沒叫人搬走,刀保全記得位置。”
志遠把本子合上,道了謝,轉身就走。
何三保家住在北坡口,一道短土牆圍著兩間矮屋。老頭子出來開門時,腳上拖著一雙草編夾腳,手裡拎一隻掉了漆的鐵餅乾盒,盒蓋邊沿磕出兩個凹口。他認得志遠,沒多問,先把人讓進屋簷下,自己蹲到門檻邊把盒子開啟。
盒裡壓著一摞細繩捆過的舊紙,最上頭一頁叫油煙燻得發黃。何三保眯著眼翻了半天,翻出一張寫滿名字的工單,紙角還沾著當年的泥點子。
“修路那年,段家出的是段慶林和段慶豐,連著三天。”何三保用指甲點著名字往下挪,“馬家那會兒人還沒來。界石當年就立在歪脖栗樹往西兩步,和舊溝口是一條線。”
他說話時,白木算盤珠串成的小鑰匙墜在盒邊晃了兩下。志遠把那幾行字又抄進本里,又把“歪脖栗樹往西兩步”單獨圈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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