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有寬把削刀在木頭上刮出一道長屑:“就從歪脖栗樹下頭起。”
志遠聽到這裡,手指在硬皮本邊上敲了一下,沒再追問,只把繳糧年月、地塊位置也記了進去。
走出馬家院門時,日頭已升到坡腰。熱氣一層層從土路上翻起來,志遠後背很快又溼了。他沒顧上擦汗,又折去找刀保全。
刀保全早年當過村頭調停人,如今腿腳不便,常年坐在門前竹椅上曬太陽。老人手邊擺著一隻牛角菸嘴,竹柺杖斜靠在腿邊,杖頭磨得油亮。志遠把幾家的話簡短說了一遍,他聽完沒先評理,只問了一句:“栗樹還活著?”
“還活著。”
“石界呢?”
“叫草埋著,未必挖得出來。”
刀保全這才慢慢抬手,用菸嘴往南坡方向點了一下:“界石原來就在老栗樹西邊,兩步,不會差。段家早先守過那口水,後頭人斷了手,地荒出去,馬家上去砍草開壟,這也是實情。你若只拿一張紙護段家,馬家不服;你若只拿去年繳糧護馬家,舊界又叫人踩沒了。”
他說到末尾,咳了一陣,咳得肩頭都縮了下去,緩過來才補了一句:“地是地,工是工,別攪成一鍋。”
這句話比前頭那些舊紙都更直。志遠站在門前,胸口像叫人用木槌抵了一下。他一路跑下來,手裡攥的東西越來越多,心裡那條線也慢慢顯出來了。
晌午後,他把段慶豐、馬有寬、何三保和刀保全都叫到了南坡歪脖栗樹下。
舊契紙、協防抄錄、修路工單、馬家的繳糧條,一張張壓在平石上,四角拿碎石鎮著,風吹過來也掀不動。坡上剛通開的支口還在走水,水線比昨日粗些,順著新接的竹管往下滑,發出細細的響聲。幾家人都圍著那塊石頭站,誰也沒先伸手碰紙。
志遠把硬皮本攤開,先念段家的舊契,再念五九年的協防記錄,又把修路工名單和去年的繳糧條順著年月排下去。唸到後頭,嗓子又開始發緊,喉結滾了一下,才把最後兩筆唸完。
“舊契定的是舊界。”他說,“五九年守水口,六三年修路,都有段家名字,這塊地早年歸誰,有根。馬家這兩年砍草開壟,去年繳糧,也有數。這兩年出的力,抹不掉。”
馬有寬肩頭繃得很高,嘴唇動了動,沒先插進來。
志遠抬手朝歪脖栗樹下指去:“界石按老位置找,找出來,界就照舊界立。舊界裡頭歸段家。馬家近兩年開出來的下沿半壟,今年這一季收完,明年春種前退出來。段家若要接手,從今冬起自己出人整地。那半壟的種籽和工料,段家補一半,公所這邊我去記。”
這話一齣,段慶豐先怔住了,馬有寬也怔住了。
段慶豐皺著眉:“補他一半?”
志遠轉頭看他:“你家舊界護住了,馬家這兩年下的鋤頭,也得認。”
馬有寬聽到這裡,肩頭那股硬勁松了一點,嘴上卻還頂著:“明年若段家接不住呢?”
“接不住,再來公所報。”志遠說,“誰出人,誰整地,誰守水,後頭都寫在冊上。你若明年還想爭,就拿新的數來。”
風從坡上壓下來,把平石上的紙邊吹得輕輕發顫。段慶豐盯著那張蟲蛀舊契看了許久,最終蹲下去,把石頭往紙角上又壓實了一塊。馬有寬站著沒動,過了一陣,才把腳邊那把短嘴鋤挪到一旁,鋤頭離開了石邊,像也把那股火氣往後撤開了一步。
刀保全坐在竹杖邊沒出聲,末了才嗯了一下:“照這個分,後頭有路走。”
志遠聽見這句,胸口那根緊繃了一早上的弦終於往下沉了沉。太陽曬得他後頸發燙,汗從衣領一路往背心裡淌,黏得厲害。他抬手抹了一把,掌心全是鹽澀。
傍晚,他又把幾張紙帶回公所,請頌猜按著年月順序謄了一份說明,連同補工料那一句也寫了進去。頌猜寫完,把紙往前一推,藍鉛筆點在紙尾:“你這回串得還像回事。舊紙、舊名、舊路,再加眼下誰真在種,才壓得住。”
志遠把那張新謄的紙接過來,手指壓在紙邊,壓出一道白印。他忽然明白,舊名冊留著的,從來不單是人名。真到地頭上,它能替人把界石從草裡再挖出來。
他剛把紙摺好塞進硬皮本,門外就響起摩托車的突突聲。
來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泰人辦事員,名叫素巴,肩上斜挎一隻綠帆布公文袋,頭盔舊得露了底色,下巴上還掛著兩道沒刮乾淨的青胡茬。他把車停在石階下,進門先朝頌猜點了個頭,接著從公文袋裡抽出一張對摺通知,直接遞到志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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