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那座高腳柚木樓,樓梯轉到一半,抬漆盤的小丫頭先彎了腰。
巧珍跟在後頭,上衣腋下已叫暑氣焐潮,手裡那方薄綢帕子卻還幹著。小丫頭回頭,壓著聲說了一句:“太太,當心梁。”
她一抬眼,先看見廊口那盞金邊玻璃燈,再看見雕花欄杆後頭擺開的半圈竹椅。席還沒開全,樓下已有人在說話,杯蓋碰杯沿,叮地一聲,沿著木柱往上爬。她走到欄杆邊,往下看去,正好看見林世昌在樓下正廳落座。
廳裡擺的是圓桌,桌上先壓了四冷四熱,白瓷盤邊起著細藍線。林世昌今日穿月白短褂,袖口收得利落,胸前懷錶鏈壓在紐扣邊上,笑意鋪得很滿。阿猜坐在他左手邊,深灰外套搭在椅背上,手邊還是那隻白瓷茶杯。再往裡,兩位泰商已經到了,一位叫素察,三十多歲,黑皮公文袋夾在腋下,鞋尖上還沾著門外紅土;另一位姓披集,手裡盤著串暗紅木珠,說話前先拿指甲輕輕刮一遍珠面。
“林太太坐上頭,看得清。”樓上已有女眷朝她招手。
說話的是帕蓮夫人,四十來歲,頭髮盤得很高,耳垂下墜著細長金環,膝上擱著一隻貝母煙盒。她招手時手腕不高,只把盒角往空椅邊輕輕一碰,像替人定位置。
巧珍含笑過去,挨著她坐下。
這半層不大,正對樓下正廳,欄杆鏤空,視線壓得很低。樓上擺的是果盤、甜茶和幾樣小點,女人們坐在這裡,能看見樓下人起身、落座、換杯,也能聽見一大半話。樓下的人若肯抬頭,也能看見樓上的臉。
帕蓮夫人捏起一片蜜漬青芒,朝下頭望了一眼:“你家林老闆,近來往府街跑得勤。”
巧珍把手帕收回掌心,回得很輕:“生意催著走,人也只好跟著跑。”
帕蓮夫人笑了一下,沒再往下接,眼神卻在她臉上多停了一息。
樓下頭一輪酒過得很快,談的還都是貨。
茶几時上山,木料幾時下河,哪批菌幹先走,哪批皮料先壓。林世昌都接得上,數目、路數、貨主名頭,一句句往下順。披集說到木場那頭新換了簽字的人,林世昌甚至連那人喜不喜喝甜茶都曉得,惹得桌邊幾個人都笑了一聲。
阿猜卻沒笑。
他伸手把茶杯蓋揭起一線,低頭聞了一下,又合上,才淡淡說:“下面那條路,貨還能照舊。上頭那邊的口子,近來緊。”
樓下那幾人聽見“上頭那邊”四個字,聲音都收細了。
巧珍指尖微微一緊,手背貼在貝母煙盒邊沿上,涼意一下鑽進骨節裡。她記得這話。柚木桌邊,有人也說過“上頭那邊”“下面那條路”“今年照舊”。那時她還隔著一層窗紙,如今倒坐得更近了,離裡頭那層紙卻還是隔著。
正廳外忽然又響起腳步。
進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叫坤鑑隆,府裡做路務,穿米黃短外褂,左手拄著一把黑木短杖,杖頭包著銅。門邊人都起了身,林世昌也跟著站起來,笑著迎過去,腰彎得恰到好處。坤鑑隆抬了抬手,眼風先從阿猜臉上掃過,又落到素察手裡的黑皮公文袋上。
“茶先撤一半。”他進門第一句就不是寒暄。
樓下夥計立刻動了起來。
圓桌上的酒盅撤掉兩隻,整雞和扣肉端下去,換成小盞清茶。又有一個年紀更小的夥計從裡間抱出漆盤,把幾樣甜點送上半層。女人們都往裡坐了坐,給樓梯口騰出空。
帕蓮夫人拿貝母煙盒在膝上一按,輕輕說:“裡頭要換話了。”
她這句是朝巧珍說的。
巧珍順著欄杆往下看。
果然,樓下的席還在,桌上的人卻分了層。素察和披集起身後,跟著坤鑑隆往裡間去;阿猜也站起來,先把茶杯蓋又揭起聞了一回,再合上,朝林世昌點了點頭,自己也抬腳進了里門。
林世昌跟到門邊,腳步停在門檻外頭。
裡頭有人把門簾掀起一角,夠三個人過去,夠阿猜側身進去,等林世昌伸手想接坤鑑隆手裡的短杖時,裡頭那隻手已先把杖接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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