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02章 半層(2)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14天前

有人談新裁的紗籠,有人談清邁新開的洋布鋪子,也有人談哪家孩子該送城裡學校。帕蓮夫人身邊另一個婦人姓汶莎,指甲修得圓圓的,懷裡抱著只銀鏈小坤包,忽然朝樓下看了一眼,笑說:“你家林老闆這兩年手伸得長。”

帕蓮夫人沒笑,只把一粒鹽漬梅子擱進嘴裡:“長歸長,伸到哪兒,天花板都看得見。”

這話落下來,樓上幾個女人都安靜了片刻。

巧珍端起甜茶抿了一口。茶裡放了棕糖和香蘭葉,甜得發黏,她喉頭卻發乾,嚥下去時,像把那股甜味硬壓進了胸口。

樓下外間還在談貨。林世昌接得仍舊順,誰家板材先平碼,哪批茶葉該繞老路,誰家倉房先空出來,都能說個八九不離十。外間幾個人也認他的賬,時不時附和一句,笑一句。可每回里門後頭有人低低叫一聲“素察”,或是“鑑隆”,外間桌邊的話便會齊齊空一下,連林世昌也只朝那邊看去,等裡頭聲息落了,才把外間這輪話接回來。

像一隻手把人按在門外,又給足了體面。

巧珍看得越久,心裡越冷。

她原先當林世昌這條線能帶她摸進裡層,如今才看清,這條線只夠她看見裡層的門縫。林世昌離桌心近,離門心還差著一截。她自己坐在半層,離樓下更近,離那扇門卻更遠。

汶莎忽然轉過頭來,笑問她:“林太太,聽說你會寫漢字?”

巧珍點頭:“小時念過幾年書。”

汶莎從坤包裡抽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紙:“我家小兒子想跟個華人先生學字,名字叫阿農。你替我寫一個,改日我好拿去問人。”

樓上女人都望過來。

巧珍接過紙,紙邊有淡淡香粉味。她膝頭沒有桌,只能把紙平碼在貝母煙盒上,接過帕蓮夫人遞來的鉛筆,低頭寫了“阿農”兩個字,又在旁邊寫上泰音。她寫得不快,落筆卻很直。寫完遞回去時,汶莎眼裡先亮了一下:“你手倒很正。”

帕蓮夫人這時才抬了抬眼鏡,朝紙上掃了一遍,又看向她:“你泰話也聽得順。”

巧珍笑笑:“聽久了,總能跟上一點。”

帕蓮夫人沒說好,也沒說旁的,只把那支鉛筆收回自己煙盒旁邊,像順手把她這句話也收了進去。

里門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門簾掀開時,阿猜先出來,手裡多了張對摺的便箋。他面上仍舊平平,走到外間桌邊,把便箋壓在林世昌杯底下,低聲說了一句:“今年照舊,先看下月。”

林世昌眼神一頓,笑意還是掛著:“明白。”

阿猜沒再多說,抬手又把自己的茶杯蓋揭起,聞一下,合上,隨後轉身送坤鑑隆出去。

這回巧珍看得更清了。

裡頭的話,林世昌只拿到杯底下這一張紙。更深一層的數,裝在誰的袖裡,落在誰的桌心,輪不到他問。

外間的席很快往下收。樓上的女人們也起了身,扶欄下樓,準備去前院送人。巧珍站久了,右手無名指根叫那枚翡翠戒圈箍得發脹,指節一彎,細細一麻。她把手藏進袖口,跟著帕蓮夫人往樓梯口走。

下樓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半層。

竹椅還擺在那裡,甜茶只動了一半,果盤裡剩下兩片青芒。樓下的人方才坐得滿滿,裡外兩層門一合,一分,立刻就把人分出了高低。女人們在上頭看得清臉,記得住笑,也只到這裡。

院裡已點起燈。坤鑑隆的車先走,素察夾著黑皮公文袋跟在後頭,步子很快。阿猜臨上車前回頭同林世昌說了兩句,聲音低,笑意淡,風一吹便散了。

林世昌送完人,轉回身來,臉上有一點薄汗,笑意卻比進門時更鬆了些:“今日這桌,算坐得值。”

巧珍看著他,輕輕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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