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梯另核”那張藍邊短條還壓在回執簿邊，紙角吃了汗，微微往上翹。
徐淑芳先把黃紙袋扯開，從裡頭抽出一頁青布包過的舊抄。紙張一展開，山門寺那股舊潮氣便跟著散出來。她沒把整頁攤滿，只把上頭一折往裡壓，底下再拿硯臺橫住，露在外頭的只剩一行舊字：周伯借梯兩回。
這頁原從山門寺青布舊簿另謄下來，借梯一句壓在最上頭，下頭還連著“梁木兩根”“送灰三擔”幾條舊工。今朝白桌若把折口全翻開，周炳發這口會順著舊工一路扯到沈家、李家。
“桌上只擺這一句。”她鋼筆帽在折口上輕輕一磕，“下頭那幾行壓底。”
志遠掌心一潮，立刻伸手把硯臺往下按實兩分。汗從指縫裡往外滲，紙角卻叫他壓得死死的。午前護的是東溝頁、山門頁，眼下又多出這句舊工。順序表照著舊麻、舊住一路往下咬，已經咬到山門修簷這層根上了。
周炳發還貼著外架站，肩頭那架斷腳梯橫壓在肘後。第三檔那圈舊麻少了一綹，烏黑處越發顯眼。他盯著那句“周伯借梯兩回”，喉頭滾得發響，半片鎖名白簽在掌心攥得發皺。
羅金保先開了口：“舊工口歸裡頭，不歸白桌。”
巴頌把回執簿朝他那邊一推，藍鉛筆橫在簿脊：“你方才把條擺在白桌邊，口就從白桌起。白桌起口，先記頁尾，再談裡頭。”
陸長生抱著白搪瓷缸站在後頭，缸沿豁口那圈白灰正蹭著褲縫。他耳後那截新短炭筆還亮著烏色，嘴裡低低接了一句：“回里頭只認另核條。”
“那就寫。”徐淑芳把一條窄灰邊紙從回執簿底下抽出來，橫平碼到羅金保手邊。灰邊紙右頭預留了一點月牙空口，紙面薄，卻硬，壓在桌上會起挺邊。“誰起另核，誰落由頭。”
羅金保眼角繃了一下，短尺在桌沿敲出一記悶響：“我只代傳。”
鄭南波把借衫薄往前一挪，正壓住他退手那半寸路：“代傳也得留手印。你要這句另掛，總得在白桌留個腳。”
前廊這時擠得極靜。門房盤後的白木牌斜斜露著一角，回執匣那條縫半開不合。劉桂香抱著藍布包，趙守祿繞著舊壺提耳，連周啟明都把呼吸壓低了。
羅金保終究把短尺挪開，接過巴頌遞去的烏頭鉛筆。他右手那半截小指抵著紙邊，落筆很硬，先寫“借”，再寫“梯”，最後補上“待核”二字。筆鋒短，橫畫壓得沉，收腳還帶著一點往下墜的力。
徐淑芳沒接灰邊紙，先把午前那張藍邊短條拖到邊上。她兩張紙並排一照，鋼筆帽往“借”字的人旁一點，又往“核”字木旁一劃：“這張人旁外張，木旁發沉。藍邊那張人旁朝裡收，‘另’字口子偏窄。兩路手。”
志遠後頸一熱，牙根也跟著發酸。羅金保量頁縫、落由頭，回執匣裡那隻手負責遞條，可“借梯另核”這四個字，還有旁的手在先寫。白桌裡外，最少已經分成三層。
乃貼把銅尺伸過去，尺邊沿著兩張紙一蹭：“短條先寫，羅金保後補。量口的人和寫條的人，還隔一道。”
羅金保麵皮發緊，伸手就要把那條灰邊紙抽回去。巴頌黃銅小剪一橫，先把紙壓住：“條寫了，腳籤就起。”
他說著把灰邊紙翻過來，藍鉛筆在背後補下一行小字：借梯隨山門頁。寫完又把青布舊抄和山門頁一前一後挪近，灰邊紙橫騎上去，一頭壓著山門頁頁尾，一頭壓著露出來那句“周伯借梯兩回”。
“頁尾灰邊，今日起口。”巴頌聲音發沉，“借梯一句跟山門頁走，不單掛，不後附。”
周炳發胸口猛地起伏一下，眼裡那股硬氣這才落了一線。
偏在這時，陸長生抱著搪瓷缸往前貼了半步，缸口朝著舊抄頁一偏：“裡頭要對原句。只露半行，誰認得清？”
他說話時，缸沿那道豁口正擦過硯臺邊。志遠心口一繃，掌心立刻往下一壓。硯臺沒滑，折口卻叫這一下頂得松出半寸。下頭被壓住那幾行舊字猛地露出一個邊，紙面上先浮出來的兩個字，正是“梁木”。
羅金保的短尺尖幾乎同時挑到折口邊。尺頭很輕，卻準，正點在“梁”字旁那條舊墨線上。
志遠掌骨一陣發酸，整條胳膊都緊了。他手背青筋鼓起，把折口又狠狠幹回硯臺下，汗印立刻洇在紙邊。硯臺底角“咔”地磕了桌面一聲，前廊那一圈人全跟著一震。
“露這一句，夠了。”徐淑芳連頭都沒偏，鋼筆帽只在陸長生缸沿上一攔，“桌上七分，底下三分，裡頭要認，就先認白桌這七分。”
陸長生嘴角動了一下，終究抱著缸退了回去。可他退時那道白灰缸沿還是在桌角擦出一線粉，粉末沿著舊抄頁折口拖過去，剛好壓住“梁木”那兩個半露不露的舊字。
巴頌沒給眾人再喘氣的空。他把黑框小章在硯臺旁蘸了墨，先壓灰邊紙左頭，再壓山門頁頁尾，最後騎到“周伯借梯兩回”那行舊字上。黑框三處一咬住，灰邊紙便和舊住頁、舊工句拴成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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