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那陣熱氣貼著白桌走，紙邊一挨桌面，便往上卷。
徐淑芳把東溝頁、山門頁一前一後平碼開。東溝頁右下角寫著“二五一六搬東溝木屋後排”，山門頁頁尾還留著“二五一四山門下棚腳”那行舊墨，墨色發褐，邊口吃潮起毛。她從學生描紅簿裡裁出兩條細格紙，格子只有米粒寬，一條壓進東溝頁中縫，一條壓進山門頁中縫，鋼筆尖順著格路輕輕帶過，東、山兩個小記便一左一右落進第三格和第七格。隨後她把黑板擦上那層白粉抹去一層，只在格線裡留下一點細白。
“誰拿指甲掏中縫，白粉會起。”她把兩頁合上又壓開，“誰拿尺邊挑頁，格路也會斷。你到白桌只認一句：兩頁都過桌，哪頁先走寫回執。”
周炳發蹲在外架邊，斷腳梯橫在膝頭，第三檔少掉那一綹烏麻後，裡層舊麻更黑，嵌著“周”字小牌那處像一粒釘死的結。他把兩頁舊住收進舊黃紙殼，半片鎖名白籤塞進紙殼口，手背筋一層層繃起：“若他只要東溝呢？”
“給。”徐淑芳把黃紙殼推回去，“東溝先過，山門壓後，這口話總得由他嘴裡吐出來。你把梯掛外架，人貼外架，頁壓胸口，誰伸手拿第二頁，先讓白桌記下。”
志遠站在白桌裡側，後頸熱得發燙。午前那張藍邊短條還壓在黃紙袋最上頭，周伯舊住、東溝頁先、山門頁後三行字像還貼在掌骨上。眼下又多了中縫細格這一層，護的早擴到紙縫裡這一線白粉。
前廊人聲比午前更擠。劉桂香抱著藍布包縮在柱影裡，趙守祿把舊壺提耳繞在腕上，周啟明守著門房盤，白木牌朝裡翻著。巴頌把藍鉛筆壓在回執簿邊，鄭南波拿借衫薄擋住回執匣半截縫口，只露一條能過紙的細縫。乃貼的銅尺靠在硯邊，尺頭衝著外架那頭，像隨時要落上去。
門房盤那邊先響起白木牌撞盤沿的一聲。陸長生抱著白搪瓷缸從曬書廊拐進來，耳後那截短炭筆換了根新的，筆尖烏亮。他腳沒站正，先朝木欄喊：“周炳發自到，兩頁舊住帶齊。”
周炳發把斷腳梯往肩上一扛，人貼著外架走到白桌前。羅金保隨後也到了，蠟紙卷夾在腋下，耳後那把櫸木短尺早換到手裡。短尺先在黃紙殼上一點：“東溝先放白桌，山門後附待核。梯照舊掛外架，物隨回條先壓門房。”
“寫回執。”徐淑芳接得很快。
巴頌藍鉛筆一落，字也跟著出來：周炳發／兩頁舊住／東溝先驗／山門待核／人不離梯。寫完他把回執簿往前一推，藍點壓在頁角。周炳發把梯掛上鐵鉤，肩窩那塊汗印立刻深了一層，黃紙殼卻還壓在胸前。
徐淑芳伸手把兩頁抽出來，先擺東溝，再壓山門。她故意把中縫朝向回執匣那頭，指腹從頁尾緩緩推到頁首：“東溝在前，山門在後。兩頁頁次都在，舊住、現住、修簷一句也都連著。誰驗哪頁，誰當場記。”
羅金保鼻翼一緊，短尺橫到中縫上，像量門框那樣量了一遍：“先走東溝。”
他說完便把東溝頁抽了半掌寬。頁縫裡那道極細白粉立刻淡去一截。志遠掌心一熱，指骨跟著發酸。人家果然拿尺邊挑了縫。
陸長生接過東溝頁，連同那張回執一道送向白桌側後。回執匣縫裡那隻左手很快探出來，先把東溝頁和回執一併夾進去，跟著又退回半寸。縫口裡傳出極輕一聲紙擦木板，像有人在裡頭把頁又翻開了一回。
周炳發喉頭滾得發響，半步都沒挪。羅金保卻已把短尺尖壓到山門頁頁角：“後頁先壓著，叫到再——”
“回執先出。”徐淑芳把鋼筆帽往頁邊一橫，截住他那句話。
前廊這一刻極靜，連門房盤後那串鑰匙都沒再響。鄭南波把借衫薄又往匣前壓了一寸，正擋住羅金保手肘。乃貼銅尺悄悄橫過來，尺邊離山門頁只差兩指。
匣縫裡那隻左手終於又伸出來。兩指夾著一張更窄的藍邊短條，條頭先擦過回執簿，再落到羅金保掌心。那隻手食指側邊仍粘著藍膩，指甲縫裡壓著一點烏灰，袖口裡翻出的洗白線腳在日頭下極淺地亮了一下，七碼衣牌那道縫路又露了半寸。
羅金保把藍邊短條壓進掌心，想往袖裡滑。徐淑芳鋼筆帽往桌面一敲：“白桌回執，先平碼。”
這句落得不高，前廊一圈人卻都聽見了。巴頌也沒抬頭，只把回執簿朝前推得更開。羅金保嘴角一抽，終究把短條攤到簿邊。
藍邊短條上三行字擠得極細：
東溝先過
山門壓後
借梯另核
周炳發肩背一下繃死，外架上的斷腳梯也跟著晃出一聲輕響。志遠牙根發酸，胸口像讓那第三行短短四字頂了一記。舊住頁還壓在白桌上，修簷借梯那句舊工已先叫人寫到後頭去了。
徐淑芳沒去看周炳發，只把那張短條往掌心一抄，翻過來，鋼筆帽沿著條邊一刮。藍邊紙背立刻起出一排米粒寬的白格印，第三格斷了一口，第七格邊上還拖著一道藍膩短痕，痕頭很窄，正和羅金保那把櫸木短尺尺口一路。
“中縫細格。”她聲音發冷，“東溝頁一進匣口，有人先拿尺挑了縫，再從縫裡摸山門那半頁。短條從頁縫裡抽出來，格粉才會粘到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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