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寺後殿的門檻比記憶裡矮了半寸,志遠跨進去時,鞋尖先蹭到那道舊木。殿裡香灰味壓得很沉,午後那點光斜斜落在長桌上。阿暖已經守在桌邊,黃邊出力簿攤在膝頭,那本青布舊簿卻壓在他兩掌底下,封套朝上,指節壓得發白,像怕它自己翻頁。志遠後頸的汗還沒退,一進門就先落到那兩掌上。
“來得正好。”阿暖聲音壓得極低,銅鑰匙在腕上一晃,“你們前腳託淨良帶話,我後腳就來看它。看了才知道,今日早有人碰過。”
他把青布封套翻過來。繫帶在志遠眼前打著一個死結——扣得倒是緊,繩頭卻朝裡收,壓出一道往左的斜勢。志遠後頸一熱。這本舊簿他見阿暖封過,阿暖慣用右手起結,繩頭一律朝外挑。眼前這個結,繩頭往左壓,是另一隻手打的。
“今早誰來過?”徐淑芳把黃紙袋撂到桌上,鋼筆帽先壓住封套一角。
“淨良說,晨課前有個生面孔,報的是抄功德舊例。”阿暖翻開借簿登記那頁,指腹壓著一行小字,“報完就要我把青布簿取出來晾一晾,說潮氣重、怕生黴。我沒依他,只把封套解了半扣,人就走了。走時留了這個。”
他從簿頁夾縫裡捻出一片竹籤。籤面窄窄的,一頭削尖,淺紅漆磨得發舊,邊上黏著半點糖屑的甜膩——和周啟明午前帶回來的那片,一個模子裡出來的。
志遠指腹一觸,心口發涼。橋口放籌、門房跑腿、白桌遞條,如今連寺裡借簿,都從同一片紅漆糖屑竹籤裡伸出手來。他把兩片籤併到掌心,籤尖對籤尖,連削麵那道斜口都合得上——同一把刀削出來的。
“晾一晾。”徐淑芳把那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鋼筆帽在登記頁上一磕,“借看不成,改口說潮氣怕黴,要你把簿子攤出來晾。攤開、離手、隔著一層人,他就有工夫在裡頭動手。這一步是奔著裡層去的。”
阿暖臉色沉下來:“虧我沒依。只解了半扣,他連正頁都沒摸著。”
“他摸著了。”徐淑芳指尖壓住封套那個死結,“半扣就夠。你解半扣的工夫,他的眼已經落到折腳上了。”
“先看裡層。”徐淑芳把青布簿抽出來,翻到送灰那幾頁。她翻得極慢,指尖沿著折腳一寸寸壓過去。翻到南簷那一折時,她鋼筆帽一頓——那道折腳邊上,泛著一圈極淡的水痕,像是被溼布潤過又陰乾,紙面比旁處發皺,墨色也浮起一層灰。
“潤過。”她把那折腳朝窗光一舉,聲音沉下去,“潤軟了才好拓。你們看背面。”
志遠湊過去。舊字背面透出來一團反影,筆畫朝裡收,尾腳往下墜——送灰三擔四個字,反著印在紙背上,邊緣還留著一道極細的墨漬,是拓紙吸墨時壓出來的。有人把這一折用溼布潤軟,蒙上薄紙,拓走了裡層那行送灰三擔。
“三擔從這兒來的。”志遠牙根發酸,掌骨都跟著緊了,“上月廿三借簿,人沒動明面,只把裡層這一折拓了個字底。他手裡那張拓樣,白桌上誰也沒見過,可數是真的。”
“真的才咬人。”徐淑芳把那折腳平鋪開,鋼筆帽點著水痕邊緣,“他拓走三擔,白桌上就報三擔照舊。我們若拿不出寺簿分回記那三行,這一擔就真成了瞞報。”
阿暖把黃邊出力簿推過來,李家送灰分記三回那幾行還攤著。志遠這才覺出後背的汗又透了一層——幸而午前周啟明把出力簿抄回了區署,那道分記三回、歸總一擔的騎縫,昨日才咬死。今日對方來晚了半步,晚在他們已經先封了白桌那頭。
“他拓走三擔,是當刀使。”徐淑芳把拓過的那折與出力簿併到一處,鋼筆帽從簿上三行一路劃到折腳,“可他拓的是原數,忘了原數底下還壓著分回的日子。補漏那半擔,隔的是整整一年。真拿三擔去咬瞞報,先得答上來這半擔是哪年補的。他答不上,這刀就砍在自己手上。”
志遠心口鬆了一線,隨即又提起來。對方拓字底時只顧抄數目,沒抄下分回的年月;這一處疏漏,眼下成了寺簿咬回明面的那道縫。可他們連潤折腳、拓字底、蓋戳這一整套都做全了,單單漏下年月,倒像是有意只取那個能嚇人的總數。
“封。”徐淑芳把黃紙袋裡的封記紙抽出來,“借簿這頁、原簿這一折,一道封。”
阿暖起身取來寺裡那方舊木戳與朱印泥。徐淑芳先把借簿登記那頁與青布簿送灰那折並齊,封記紙橫騎在兩頁接縫上,鋼筆帽壓平,再讓阿暖木戳蘸朱,一戳騎借簿頁尾,一戳騎原簿折腳,朱印正壓住那圈水痕的外沿。她又讓周啟明拿銅尺在封記紙下沿壓出一道細痕,左齊借簿,右齊原簿——往後誰揭封,先斷這道細痕。
“往後誰要再借這本,先把這道封翻開。”徐淑芳把紅漆糖屑竹籤也壓進封記紙底下,只露出削尖那頭,“連他上月留的這片籤,一道封進去。他若來討籤,就是自認借過。”
周啟明把封好的兩頁托住,正要往夾板裡收,殿角忽然響起一聲極輕的木魚。
古巴文輝大師坐在窗邊那張矮榻上,一直沒出聲。此刻他抬起手,指了指佛前那盞長明燈,又把面前一本攤開的經冊輕輕合上。燈芯被穿堂風撩著,光影在樑上晃了一晃。他沒說話,只對著志遠極輕地搖了搖頭。
志遠心口一動。方才他已經在盤算,順著借簿落款那個名字追出去,今日就把人堵住。大師這一搖頭,像把他那點急勁按下去半寸——原簿一封,追得太急,寺裡這本壓根的簿子今夜反倒要遭人惦記。他喉頭滾了一下,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阿暖看懂了那一搖頭,把青布簿往懷裡一收:“簿子今夜我不擱老地方。換個人都想不到的去處。淨良守外殿,誰來敲門,先報到我這兒。”
“落款呢?”志遠改了口,聲音壓平,“借簿總要報個名。”
阿暖翻回登記那頁,指著報名那欄。那欄裡只落了兩個字:功記。既無人名,也無戶名,像是隨手編出的一個由頭。可這兩個字底下,壓著一枚極小的青紫戳——和區署視窗給過窗的紙蓋的那種青紫小戳,一個印色。
志遠心口猛地一沉。寺裡借簿的由頭名是編的,戳卻是真的。這枚青紫戳只有區署那幾隻手能蓋。橋口的紅漆籤、寺裡的青紫戳,兩樣湊在一張借簿上,等於把街口那盤和區署裡頭,明明白白拴到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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