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逃難開始建立泰北家族》第145章 缺角戳壓舊痕(1)

作者:練塊兒的師爺·4小時前

回到區署已是次日一早。前廊的木欄邊還沒散人,昨日等著過紙的幾家仍蹲在陰影裡,見志遠進來,都往這邊偏頭。白桌上那串封好的騎縫紙壓在原處,梁木、送灰幾道朱印隔了一夜,顏色沉下去,邊腳那道細灰線也還咬著。他掌心先摸了摸懷裡那張紙——昨夜在寺裡,徐淑芳拿薄紙把那枚缺角青紫戳拓了下來,缺齒那一角描得清清楚楚。

“戳有幾隻,先摸清。”徐淑芳把拓樣鋪在白桌上,鋼筆帽點著缺角那處,“區署蓋過窗的青紫戳,鄭先生手裡一隻,後屋視窗一隻,油印房備用一隻。缺角這隻,是哪一隻。”

鄭南波從後屋出來,綠鐵皮夾子夾在肘下。他把自己那隻青紫戳從夾層裡取出來,往拓樣邊上一按——齒口齊整,一角不缺。志遠後頸一熱。鄭南波這只是全的,缺角那隻在別處。

“視窗那隻呢?”鄭南波把戳收回去,聲音壓低。

林善坤守在視窗,聞聲把抽屜裡那隻取來。他起先還嘟囔,說視窗戳日日蓋、哪能有閒工夫去蓋寺裡簿。戳面朝上一亮,右上角磨得有點圓,齒卻是滿的。徐淑芳把拓樣與這隻並齊,鋼筆帽沿齒口一圈圈比過去:磨圓的是右上,缺齒的是左下,兩處對不上。兩隻都過了,缺角那隻,落到了油印房那隻備用戳上。

志遠心口一沉。油印房——羅金保領工、陸長生跑雜役的那間。缺角戳壓在寺裡借簿的編造由頭底下,等於把油印房那隻備用戳,直接蓋到了山門寺原簿上。

“備用戳該鎖在油印房櫃裡,誰領用要登記。”鄭南波把綠夾子翻開,抽出一頁領用簿,指腹從頭往下捋,“上月廿三——就是拓字底那天,油印房這隻戳有沒有出過櫃。”

領用簿那一欄空著。廿三那天,油印房備用戳沒登記出櫃,卻在同一天,蓋到了寺裡借簿上。志遠牙根發酸,掌骨繃緊。戳沒出櫃的記錄,人卻拿它去蓋了寺裡的簿——領用簿這一欄的空白,正是那隻手繞開登記、私自動戳的腳印。

他往前後又翻了幾頁。廿三前後那些天,別的領用都一筆一筆落著:誰取、幾時取、幾時還,字跡各樣。單單廿三這一日,從早到晚一欄空白,像被人特意跳了過去。空得太齊整,倒比亂記更露形跡。

“空著才咬人。”徐淑芳把領用簿與缺角拓樣併到一處,鋼筆帽壓平,“戳在櫃裡,登記卻空。要麼櫃沒鎖住,要麼鎖櫃的人自己開的。這隻戳廿三那天到過寺裡,領用簿上卻當它一直躺在櫃裡。”

正說著,油印房那頭傳來短尺磕桌的悶響。羅金保抱著一摞油印蠟紙轉出來,半截小指抵著紙邊。他一眼掃見白桌上那張缺角拓樣,腳下往回收了半步。

“戳的事,問陸長生。”他把蠟紙往桌角一擱,短尺橫在上頭,“備用戳平日歸他擦、他收。”

這話甩得急。志遠心裡一凜——羅金保先前一步不肯多說,此刻卻主動把戳推到陸長生頭上。他把量頁縫、寫由頭那隻手往下按,倒像是替更裡頭那隻寫條的手,先切一道口。

陸長生正抱著白搪瓷缸從側廊過來,缸沿豁口那圈白灰蹭著褲縫。聽見這話,他抱缸的手往裡一扣,腳步卻沒停,走到炭缸口才把缸底往磚沿一擱,磕出一聲薄響。

“戳我是擦。”他聲音低,眼神落在缸沿上,“擦完照舊鎖櫃。廿三那天我告了半日假,戳沒經我手。”

“告假的條呢?”徐淑芳問。

陸長生喉頭鼓了一記:“口頭告的。羅領工準的。”

“口頭。”徐淑芳把這兩個字壓了一壓,鋼筆帽在領用簿廿三那欄空白上一點,“戳出櫃沒登記,是空。你告假也沒條,又是空。一天兩處空,都空在廿三這一日。”

陸長生抱著缸的手指節泛白,那截短炭筆在耳後一顫:“我人不在,簿子空不空,問領工。”

前廊一下壓緊了。羅金保把戳推給陸長生,陸長生又把廿三那半日推回羅金保準假——兩隻手互相往對方身上按,倒把廿三那天備用戳到底經了誰的手,越推越空。志遠看得清:這兩個都是外頭那兩層,寫條那隻手躲在他們後頭,眼下正等著他們互相咬,把自己那一層的腳印抹平。

“都別急著撇。”鄭南波把領用簿一合,青紫戳往桌面一壓,“戳出過櫃是實。廿三那天,油印房櫃誰開過、誰進過,一個個理。撇不乾淨的。”

羅金保麵皮發緊,短尺往袖裡收。陸長生抱起搪瓷缸,缸沿那圈白灰又簌簌落了幾點。志遠趁這空當,把徐淑芳昨夜拓的缺角戳樣往油印房櫃那頭比了比——櫃面木紋裡嵌著一線陳墨,正是那隻戳常年壓出來的印痕,缺角那處的豁口,在木紋裡也留下極淺一道對得上的凸痕。

“戳就壓在這櫃裡。”他指腹壓著那道凸痕,喉頭發乾,“廿三這天出去過一趟,回來又壓回原處。壓得極準,對著舊痕落。是熟手,天天摸這隻戳的熟手。”

徐淑芳順著他指的地方看過去,鋼筆帽在木紋凸痕上一磕,聲音沉下來:“熟手才知道往舊痕上壓。生手壓歪了,一眼看得出。”

羅金保、陸長生都不出聲了。志遠後頸的汗滲出來,衣領貼得發燙。紅漆籤把這隻手接到街口,青紫缺角戳把它送進區署,如今這道壓回舊痕的凸印,又把它按回了油印房這隻櫃前——天天摸這隻備用戳的熟手,眼下就在這前廊裡站著兩個。

鄭南波把綠夾子往肘下一夾,聲音壓得極沉:“今日先把油印房備用戳收上來,鎖進後屋。領用簿這一欄的空白,也一道封了。”

他說著,把那隻缺角青紫戳從林善坤手裡接過,用封記紙裹了,壓進綠夾子最裡層。志遠望著那枚缺角戳被封進去,心口那根弦卻沒松。戳收上來了,可廿三那天,究竟是羅金保準的假、陸長生離的手,還是這兩個背後那隻寫條的手親自開的櫃——領用簿上那道空白,眼下還空著。

“櫃裡再理一遍。”徐淑芳沒走,鋼筆帽點著油印房那口木櫃,“備用戳壓這兒,天天有人擦。擦戳總要墊張紙吸墨。廿三那天動過戳,墊的那張紙,多半還在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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