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翠鳳並未追船。她蹲在門檻,將四格白條和門房盤副抄平碼。白條的籌號寫“乙十後三”,領號卻填了“卯一”,頁號填“八三至八八”,三項全對著被抽走的六頁。惟獨回條號的空格邊,多出一圈新鮮的藍灰指印。
“他摸過空格。”她道,“倉裡有人還沒來得及填。”
志勇盯住那圈指印。黑褂人負責壓版、裁角、塞舊物,如今又來遞四聯白條;草帽人守船、運假頁、留黑布卷。兩層手各有活,寫條的人仍藏在回條號後頭。
倉門裡終於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李三哥,你要六頁,得先把黃復生送進來。影子騙不了賬。”
志勇認得那聲音,卻一時想不起是誰。蔣翠鳳從灰賬裡翻出賴六那頁,指著“領工銷腳”旁一筆極淺的圈記:“這道圈和黃復生賬後新圈一樣。倉裡說話的人,記過橋口賬。”
“賴六?”志勇問。
“賴六左耳燙疤,今夜在橋西看著。”蔣翠鳳道,“另有一隻記賬手。”
門裡的人笑了一聲:“三嫂賬算得快。可你只會算到橋口,算不到倉裡。”
他從門縫塞出一件東西。
是一隻舊軍用水壺的皮帶扣。
志勇呼吸一滯。趙守祿那隻水壺一直壓在白桌,皮帶扣原有一枚歪斜的銅釘,扣頭背面還留著三道舊刮痕。眼前這枚扣頭銅釘齊整,刮痕卻照著舊樣刻了三道,連位置都仿得很像。
“舊物三件,先到一件。”門裡的人道,“黃復生進倉,另兩件和六頁一道還。”
蔣翠鳳將扣頭拈起,指腹擦過新刻的刮痕:“仿得急,銅釘沒歪,皮繩孔也沒舊汗漬。這件是拿真樣照刻的路條。你們手裡有真樣,東西卻沒在倉裡。”
門裡沉默了。
她將扣頭壓在灰賬上:“黃復生不進。你要他,先在白條回條格里寫收領人、開倉時辰、舊物來處,再把六頁從門縫一張張遞出。你敢寫,咱們敢在門房盤上給你留口。”
“留口?”男人冷笑,“你們白桌留的口,進去便出不來。”
“你們橋口留的口,進去的人連名字都出不來。”蔣翠鳳把磨坊三欄單舉到門縫前,“黃復生三銖,陳阿滿兩銖,秦老四一銖,誰替誰銷腳、誰收過物、誰拿過籌,全在這兒。你想把橋北倉做成新口,先問這些人肯不肯。”
河灘另一側,陸續有燈火亮起。黃吳氏披著藍布褂,身後跟著秦老四、陳阿滿幾戶人。志遠那邊早派人送話,讓四家各守原物、各帶受領回條。此刻沒人靠倉門,只把路條、水壺、斷腳梯第三檔舊麻繩、各自的舊紙攤在河灘木板上。
倉裡那人終於急了:“誰叫你們來的?”
黃吳氏抱著掉漆餅乾盒,嗓子發顫卻很響:“我家的條,誰也拿不去壓假頁!”
陳阿滿將銅錢鑰匙串壓住一張失物回條:“我的名,要認我自己。”
志勇胸口那團火撞到喉頭,又被這幾句壓成更沉的東西。他原想守住一座倉、抓一隻手,此刻河灘上站著的是一群被兩銖三銖逼過的人。誰家都拿不出大錢,手裡那點舊物卻是名字最後的根。
倉門忽然從裡頭拉開半尺。
門內堆著三隻木箱,兩隻箱蓋已空,第三隻箱上壓著六張發黃的乙十原頁。頁邊毛糙,冊脊的針孔還帶著褪黃麻線。黑褂手不在,門後只留一條通向後窗的溼腳印。
志勇剛要伸手,蔣翠鳳先將門房盤副抄鋪到門檻上:“頁不離箱。頁號八三到八八,一張張驗紙邊、驗中縫、驗物隨。誰遞,誰在這兒落時辰。”
倉裡無人答。六頁真根卻從箱上滑出半寸,像有人從暗處推來。
第一張趙守祿頁的頁尾壓著一道新鮮紅漆。第二張黃復生頁的夾縫裡,露出一小截白棉線。第三張周炳發頁背面,竟粘著半張藍邊紙,紙上清清楚楚寫著:本人未到,代遞不收。
他們歸還真頁時,又把新的假手、舊物和反抄紙法塞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