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的霧還壓在橋北河灘,阿槐已經套上黃復生那件灰布褂,白領圈蹭了兩道墨。
蔣翠鳳站在車棚下,拿一根麻繩繞過他的腳踝,繩結只繞兩圈,外頭再搭一扣,遠看像黃復生昨夜被綁過的三繞一扣。她手裡那隻破藤筐裝著半塊鹽磚,筐底壓門房盤副抄,最上頭放著一枚四孔免排籌。
“進倉只走到麻袋堆前。”她說,“有人讓你按手、讓你報舊住、讓你交筐,立刻把筐摔在地上。你一摔,外頭的人便收門。”
阿槐嚥了口唾沫。他肩背不寬,臉又曬得黑,披上灰褂遠處能混過去,黃復生腿上的傷卻仿不出。志勇將一截溼泥抹到他褲腳,只留一句:“他們認筐、認籌、認欠債。你少開口。”
他自己穿著舊褂,蹲在橋北倉外的米車後。倉門前堆著十幾包新到的谷袋,谷袋口各壓一片藍灰蠟版襯紙,像是卸貨時墊的廢紙。橋北倉從前替茶行存過貨,近半年卻常在寅時開門,白日里只掛一把銅鎖,夜裡有人從後河灘抬麻袋進出。
蔣翠鳳將灰皮薄賬攤在膝上。賬裡另夾一張從磨坊抄來的三欄單:欠腳錢、交過物、拿過籌。黃復生三銖後面添了一個新記號,三短橫外又壓了一個空圈;陳阿滿兩銖的紙角,被人用紅漆劃成半粒月牙。
“回條空格等誰填,灰賬先記誰來。”她道,“橋口一旦有人拿這筆賬反咬,咱們只認收過錢、交過物、拿過籌。紅賬半個字都別沾。”
志勇左小臂舊傷一陣發緊。黃復生在黃家門裡藏著,外頭的影子卻得替他踏進倉門。對方若一眼認穿,阿槐先遭殃;若真把六頁送出來,誰來接、誰拿舊物、誰填“回”字,又全在這一道門後。
倉後傳來鐵皮拖地的響聲。
一個挑擔小子從河灘繞來,肩頭挑著兩隻油黑木箱,嘴上叼半截甘蔗。他把擔子撂在倉門下,朝門縫裡喊:“六頁到了,開門驗筐!”
裡頭有人撥開門閂,只開一掌寬的縫。一隻戴灰布手套的手伸出來,先捏住阿槐腳邊那枚四孔籌。手套掌側有一層深墨,指甲縫裡還嵌著藍灰蠟粒。
黑褂壓版手。
志勇牙根發酸。昨夜油印房翻牆逃走的那雙手,轉眼就到了橋北倉。此人不肯露臉,只將籌翻到背面,指頭摩挲“乙十後三”那排烙字。
“黃復生呢?”門裡問。
阿槐低著頭,學黃復生啞掉的嗓子:“人在這。”
手套沒收籌,反倒從門縫遞出一張窄白條。白條上有四格:頁號、領號、籌號、回條號。前三格都填好,回條號留空,最下頭壓著一方新青紫缺角戳。
“先按手。”門裡的人說,“按了,六頁出倉。”
蔣翠鳳在米車後抬起算盤,銅珠碰框一聲輕響。阿槐腳尖一轉,破藤筐砸到門檻上。鹽磚裂成兩半,門房盤副抄從筐底滑出,正蓋在四格白條上。
巴頌與兩名守門人從谷袋後衝出,竹鉗先夾住那隻手腕。黑褂手反應極快,手臂往回一縮,銅鎖鏈卻已套到門閂。門裡一陣急撞,門板震得穀殼簌簌落。
志勇撲到門前,隔著門板喝道:“白條先留!誰拿六頁,誰把回條號補上!”
門裡沒人應。只聽見麻袋拖動,像有人將東西往後窗搬。志勇肩頭頂住門板,左臂舊傷扯得發麻,正要叫人破門,蔣翠鳳從背後按住他。
“他們等你砸倉。”她將白條從泥裡撿起,紙背已被鹽水浸溼,“門一破,六頁一燒,橋口的人還得背一條搶倉罪。守後河灘。”
志勇咬緊後槽牙,轉身揮手。巴頌帶人繞向後頭,河灘卻早備好一條窄船,船尾壓著三隻麻袋,一個草帽人正撐篙離岸。草帽壓得低,右腳拖泥踏在船板上,黑布捲纏在船頭。
“船!”阿槐喊。
志勇從谷袋間掠出去,河泥沒到腳面。小船已離岸兩丈,草帽人將一隻麻袋踢下水,麻袋裂開,浮出一堆浸溼的廢紙。紙上全是乙十頁的版式,版角卻都被裁平。
巴頌撈起一張,紙吸水即散,只有頁尾殘留的中縫細格還看得清:半格。
假頁。
船上那人借這一攤假頁拖住他們,真六頁仍在倉裡,還是已隨船走了?志勇胸口發悶,溼泥從褲腳往上滲。他回頭望倉門,門閂下還夾著半截灰布手套纖維,掌側墨痕的人已脫開竹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