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珍答:“今日起,卯一隻準作入庫彙總,單筆領用另起序號。每張出庫單加三格:開倉時辰、領用人、門房盤號。回條須同日回聯絡處,逾時一律作廢。舊單先封,不許月底再補。”
“七處華校的紙要等。”察隆說。
提拉將筆尖懸在資料夾上:“臨庫那頭若稱紙料已裝車,誰去截?”
“先不截車。”巧珍指向倉單去處欄,“把每一輛掛卯一的車,都改由清邁辦事處換封。車到學校,校長按門房盤號收件,封繩斷一絲也退回。這樣既讓孩子們用上紙,也叫送貨的人自己把車號、時辰和交接手露出來。”
坤寧盯著她片刻,銀殼打火機終於扣緊:“貨照走,空路斷掉。這個法子能用。”
“等一日,總比日後七處華校替旁人背一串假賬強。”巧珍看向他,“紙樣也能先由清邁直送。醫院西樓的車明早北上,車上只帶封好的學校清單,臨庫不得拆封轉手。”
坤寧將打火機翻進掌心,笑意淡了:“這等於把北橋臨庫的口先封半扇。”
“封的是空格。”巧珍道,“有真貨真名,誰都不怕填。”
提拉拿起藍鉛筆,在總數條旁劃了三道短線:“巴育,叫聯絡處把北橋臨庫近三個月的卯一單、回條和門房盤副本全送來。午後前到不了,先凍結這個庫的臨時領用。”
巴育應聲出去。
察隆望著巧珍,聲音壓低:“北邊近來正起舊住和舊冊,你這個口一封,有些人會朝華校和華社找麻煩。”
巧珍右手無名指的戒圈貼著掌骨,硌出一層熱。她知道這道文書一出去,橋北倉裡那隻記賬手便會曉得,空回條不能再慢慢補;對方也會明白,有人從上面看見了卯一。志遠守紙,志勇守人,她替他們把一處乾淨門路壓進了汙水裡,腳下卻也露出一截。
“找來便讓他們找。”她說,“華校要的只是一包包能落名的紙,不收無主的貨。”
午後,北部倉儲聯絡處送來一隻鐵皮檔案匣。匣蓋封著兩道紅蠟,送件的是個矮壯中年人,名叫頌威,手腕纏著褪色皮尺,進門先將匣子擱在地上,額頭汗珠直往下掉。
“卯一單都在。”頌威說,“近三個月共二十七張。北橋臨庫雨季後本該只存救災帳篷和藥棉,紙料從未報入總庫。”
提拉臉色沉下來:“紙樣六包從哪兒來?”
頌威將蠟封劃開,取出底冊。前二十六張領用單全有去處,唯獨第廿七張被人從中間撕走,只剩冊根一截。冊根上留著藍灰的蠟粒、半枚青紫缺角戳,還有一行倒著印出來的細字。
巧珍將那截冊根移到窗邊。陽光斜照,背面的字影透出來,和她手袋中那張倉單下方的鉛筆字疊在一起。
“轉呈華校補冊。”
頌威喉結滾了一下:“昨夜有一回臨時開倉。門房盤寫的是運紙料,車號空著,領用人空著,只有領號卯一。按舊規,月底有人來補回條。”
坤寧將銀行撥款表推開:“舊規到今日為止。”
巧珍卻從冊根最下方看見另一處壓痕。撕頁的人用硬筆寫過兩行,一行是“紙樣六包”,另一行更短,紙纖維已被刮破,只餘四個斷續的字:乙十……後三。
她指尖冰涼。
橋北倉那張四格白條上,籌號正是“乙十後三”。那枚卯一領號從來不單是倉儲編號。有人拿辦事處的總號替六頁真根開了轉運口,又將華校補冊四字蓋在上頭,等著把人名、舊紙和回條一道塞進乾淨賬。
提拉問:“這幾個字認得全嗎?”
巧珍將冊根壓回鐵皮匣,聲音很輕:“認得夠了。北橋倉裡有人要借華校的名,給一批不該過門的紙補來路。”
窗外,巴育抱著新印的三格領用單跑過院子,白紙在風裡翻了一頁。最上頭三格已印好:開倉時辰、領用人、門房盤號。
而舊冊根那道被撕開的毛邊,還沾著一粒沒幹透的紅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