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北部倉儲聯絡處的院裡還掃著露水,巧珍的鞋跟已經停在舊櫃前三步。
聯絡處管著清萊北段七個庫口的領用往來,一所兩層木樓,前廳後院長年堆著各庫待領的卷宗筒。舊例,各庫領用單先走這裡,回條月底再並;前年雨季一場大水,北橋倉改作臨時轉存,誰都能往裡送急貨——口子就是從那一年鬆下來的。
攔櫃的是文值事,五十來歲,中山裝口袋插兩支鋼筆,一支有墨,一支沒墨。他把手背在身後:“李夫人,主任不在,舊櫃開不得。”
巧珍從手袋取出提拉的查單遞過去。查單昨夜籤的,事由一行:核辰字回執簿封存原狀。
文值事把查單看了兩遍,兩支鋼筆在口袋裡磕了一下:“主任明日方回……”
“等主任回,櫃裡的東西若少了,算你的,算我的?”巧珍收回查單,“破封有你、我、頌威三人在場,落冊。主任回來先對冊,冊上缺一筆,筆筆有人認。”
文值事還在遲疑,門口進來個銀行夥計打扮的後生,捎來坤寧一句話:醫院西樓那輛車的封繩叫人蹭了,銀行撥出去的款,要個明白。
文值事脖子上那點勁洩了,兩支鋼筆不磕了。
巴育跟著巧珍,懷裡抱著素面小本和昨日那張仿物隨單的摹紙,一路沒說話。頌威取主任抽屜:抽屜封著白紙,紙上一行墨字——主任赴曼谷,臨行親封。巧珍驗過封紙四角,才揭。鑰匙串取出來,銅鑰匙三把,舊櫃用最小那把。
破封三人,各在冊上落名。巧珍的戒圈硌著掌骨,一陣陣地熱。
舊櫃是鐵皮的,一人高,櫃門封條上前年九月的日期還清楚。頌威揭封條的手放得很慢,櫃軸轉開,一股舊紙味湧出來。
櫃裡三層,救災回執簿按天干排:甲字簿是頭年官道,乙字簿是橋料,丙字丁字是糧,戊己庚辛是修寨、渡船、牛車、冬衣,壬字癸字兩簿薄,記的零星雜物。辰字簿躺在最裡層,藍布簿衣,麻線扎兩道。
“先別動簿。”巧珍道,“看灰。”
簿衣上一層薄灰,勻的,沒有指印,沒有挪動過的淨痕。麻線結埋在灰下,結釦朝左上——頌威湊近認了認,是他前年親手挽的雙扣。
櫃沒開過。簿沒出過櫃。
巧珍這才解開麻線。辰字簿是救災回執的存根簿,回執一式兩聯,存根留簿,回執隨貨走。一頁一號,存根欄寫著去處和簽收。每張存根右角都壓著半枚騎縫紅章,章的另半枚本該隨回執走。翻到最末,墨跡停在辰字三十七。往後還有白頁,四十一那一頁白紙一張,連個墨點都沒有,騎縫章也沒印到那一頁——三十七之後,回執壓根沒發出去過。
“念三十一往後。”
頌威一頁頁念:辰字三十一,帳篷十二頂,北橋臨庫轉運,簽收畫押;辰字三十二,藥棉八包,北橋臨庫轉運,簽收畫押……一直唸到三十七,去處全是北橋臨庫,簽收欄七處,全是畫押,押旁一個小楷代筆的“潘”字。
“老潘不識字。”頌威低聲道,“畫押是他按的,字是旁人代筆。”
前年雨季,救災物資過境北橋臨庫,門房老潘親手按過七張回執的押。回執原件隨貨走,倉裡躺過這七張紙。
巧珍指尖抵著那個代筆的“潘”字,涼意順著指腹上來。
簿鎖在聯絡處舊櫃,兩年沒人動過。記賬手見過辰字的樣子,見的從來是倉裡那七張,沒見過櫃裡這本。
“三十七止,他們寫四十一。”她合上簿,“他們不曉得止號停在哪兒,往大里編了一號。”
“為何偏是四十一?”文值事問。
“用了兩回,兩回同一個號。”巧珍把這一行抄進素面小本,“磨坊一張,複驗桌一張。他們倉裡,多半有一張拿辰字四十一做底的賬。”
辰字簿照原樣扎回,雙扣朝左上,封條換新紙,三人落名。十本天干簿逐一點過,一本不少。封存清單頌威另抄一份隨冊送辦事處——辰字簿兩年沒人動,旁的簿動沒動過,日後得一本本對。
接下來是偏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