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門在後院,門板矮半尺,門環是鐵的,門檻中間踩出一道淺槽。巴育在門外站定:昨日他在街對面,眼見尚管事拐進的就是這條後巷。舊例起於前年雨季:那陣山路爛,急件從後巷進來快,偏門敲三下,不問人。
昨日當值的是抄寫生阿岱,二十來歲,右手中指第一節一層墨繭,謄抄桌上三支筆按墨色深淺排著隊。他這幾日謄的,正是提拉調來的卯一舊單副抄。
“偏門響的時候,你在哪兒?”
“前廳謄單。”阿岱的喉結動了動,“敲了三下。我照舊例開的門,沒問姓名。那人直奔待領架,路熟,鞋都沒在門檻上磕一下。我在前廳,沒敢跟。”
巧珍同頌威換了個眼色。尚管事敲的是舊例的門——熟這套舊例的人,前年雨季就在這條後巷進出過。
“他從前門走的時候,你見著了?”
“見著了。”阿岱說,“空手進的,出去時腋下多一隻藍布卷宗筒。”
待領架在前廳西牆,竹格三層,各筒插著木籤。月初辦事處發新程式式樣,副抄兩處:聯絡處一筒,華校一筒。華校那筒鎖在白桌,志遠已核過,無恙。臨庫要學新規,須到聯絡處領。
查架上登記紙:尚管事那行在——北橋臨庫,領卯一月彙總回執一筒,昨日巳時。明面上的公務,一個字挑不出錯。
可他那一行的上頭,被撕去了一角。
撕口新,毛邊還白著。撕走的正是上一行的下半截——登記欄裡原寫著:辦事處發,物隨單式樣副抄一筒。領物人那一格,沒了。
巧珍捏著那頁登記紙,後頸一點點熱上來。
物隨單怎麼填、三聯怎麼分,全寫在那筒副抄裡。昨日複驗桌上,尚管事從袖中取出那張物隨單,三格俱全,格式摹了七八分像。
學規矩學得快,原來是有人把先生的字帖,提前送到了他手上。
“登記紙這一頁,整張揭下,封存送白桌。”巧珍吩咐頌威,“請徐先生透一透紙背的壓痕。撕紙的人按得重,底下幾頁多半壓得出字。”
她又看向阿岱:“待領架從今日起改規矩。領物本人到場,核名,按手,回執當日回辦事處。舊例廢。”
阿岱連連點頭,墨繭手指把三支筆碰亂了一支。
回到前廳,志勇遣的弟兄已在門口候著,捎來昨日綴人的回話:尚管事離了聯絡處,沒回橋北倉,在橋頭茶棚坐了一刻。同桌是個戴斗笠的女人,腕上一隻舊銅鐲。兩人沒說一句話,女人面前那碗茶沒動過,茶錢是尚管事付的,付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
巧珍立在廊下,把這條記進小本,連同那碗沒動過的茶。
倉面管事的腳,和灰線派錢的手,在一張茶桌上碰過。中間隔著一刻鐘的沉默——熟到不用開口的關係,比說什麼話都說明問題。
至此三條線都通這個院子:辰字號從倉裡七張回執來,偏門從雨季舊例來,物隨單式樣從待領架來。三條線進的是三扇門,院子的主人明日才回。
她把辰字簿存根上那七個代筆的“潘”字又過了一遍。門房老潘,守臨庫門房十一年,腹痛兩日,叫外孫代班。擦掛領冊的灰布手套伸進臨庫那一日,他在;封牌領還簿叫人抽走那一回,他也在;辰字回執過境臨庫那一年,按押的還是他。
出聯絡處前,巧珍留話給文值事:今日破封落冊、櫃中所見,主任回來之前,冊不外示,口不外傳。文值事把那支有墨的鋼筆拔出來,在冊尾添了時辰。
“主任明日回。”巧珍合上小本,對頌威道,“今日日落前,替我請一請這位腹痛的潘伯。不驚動倉裡,從他代班的外孫問起。”
傍晚,白桌回條送到:第九至十一號仿物已收,徐先生正在對字路,明日午前有話。磨坊抄件同到:潘老五篩滿三十袋谷,工錢一日一清,灰賬上倉方那四銖照舊掛著。巧珍在回條尾添了一行:代筆“潘”字小楷摹樣,隨登記殘邊同送,請一併驗。
小本最後一頁,那角登記殘邊的摹樣平平躺著,撕口的白毛邊照原樣描出,等白桌的燈,透出原紙底下壓過的那個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