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過後，東窗的日頭斜上桌面，徐淑芳已把巧珍昨夜封來的東西拆了匣。登記紙正頁壓在底下平鋪，上頭襯著兩頁——巧珍附的單子上寫得明白：撕紙的人按得重，字多半壓進底下這兩頁。徐淑芳今日不用放大鏡，只捏一截炭鉛筆，側鋒貼著紙面平平地掃。
巴育候在門檻邊，懷裡抱著昨夜同道送到的第九至十一號仿物封格。他盯著那支橫過來的炭筆看了半晌，低聲道：北十九藥棉車那回，他們也是這樣貼著拓的。
他們拓我們的蠟，我們拓他們的字。徐淑芳手腕不停，拓這件事，本不問正邪，問的是誰手上有斜日頭。
她先把襯紙舉到窗縫裡，貼著斜光走過了兩回——哪一檔欄目壓出的格子，哪一畫順哪一畫逆，心裡先有落處，炭筆這才下去。紙上凡有凸稜，炭鋒只肯浮過去，不肯落色；拓出來發白的細道，就是原先凹下去的字。
炭痕裡先浮起一畫豎鉤，鉤底帶一頓；再掃，三點水成了兩挑。志遠立在桌側，後頸一寸寸熱上來。撕紙上那行字，撕的人按得重，全數壓進了底下這一頁。
半個時辰，拓樣鋪滿整張薄竹紙。能認的字拼出一行：本月初二，辦事處發，物隨單式樣副抄一筒。領物人——溫茂。
月初頭一日才發的新式樣。志遠道，初二就叫人領走了。
巴育把日子掐出來算：新式樣的筒初一齣籠，走公文驛路的庫口，怕還要三五日才見著紙面；走熟路的，次日就領了。快過驛路半個旬——等著領字帖的，從一開始就在待領架跟前守著。
志遠把門房盤過客欄推給巴頌，半月內北上南下的領物名一筆筆過，無溫茂。辦事處存的名帖、華社幾屆學生冊再對一遍，也無此人。
名是生的。他合上冊。
手是熟的。徐淑芳叫巴育把提拉前日調來的卯一舊單副抄取一份，攤在拓樣旁。那批副抄出自聯絡處謄房，落筆謄抄的，正是那個三支筆按墨色排隊的人。
拓樣起筆的頓，副抄上也有；字三點水省作兩挑，副抄凡遇三點水，也省作兩挑；字草頭寫成一橫挑兩點，聯絡處謄房的省筆法，外頭人仿不來；豎鉤收鋒往回一裹，兩處裹得一模一樣。
一個人寫的。她說。
待領架的舊例，領物人識字的自寫一行，不識字就畫押，由當值人代添一行小注。溫茂這一行乾乾淨淨，一筆代添的字都沒有——是自寫格式。按的人自己識字，還寫得一手好字。
他替自己頂了個生名，進聯絡處的架子，把新規矩的字帖領走了。徐淑芳把拓樣折起一角，尚管事複驗桌上，盤號填得對，三格仿得全，快得教人生疑。先前只當他們學得快，如今明白了——功課是有人提前謄到他們手上的。
志遠喉頭髮緊。阿岱謄的，是提拉調去查卯一的舊單。我們查到哪裡，他謄到哪裡；他謄到哪裡，橋北倉那頭便早知道哪裡。
聯絡處這扇窗，往後遞出去的每一張紙，都得當他先看過一遍。巴育把這句記進隨身小本，筆頭咬出一排印子。
午前將到，徐淑芳落筆回條，交巴育封發辦事處。封發前，徐淑芳叫他把回條先抄一份壓進白桌底冊——聯絡處這條路既髒了一層，白桌遞出去的話，往後不留單份。巧珍昨日討的話，午前要響到。
三樣仿物上的字，她昨夜已過完一遍：仿轅根牌烙旁的手寫牌號，仿門房盤欄裡的臨庫戌二，仿窄紙上的人名與回條號，與假補回聯、收籤窄紙、掛領冊溼擦殘鋒、那張限時條，逐處對過——同一隻手。到如今，白桌摁著這隻寫冊字的手，前後一共七處。
七處之外，她另看出一處差值：仿盤上的，兩橫一快一慢，後一橫落得遲疑；辰字四十一那幾個數目字，也是這個毛病。
名字是他連日編的，編熟了。她把這一筆寫進回條，號是一趟一趟領的，領一回想一回。慢的那半拍——是他心裡過數的地方。
志遠在回條尾添了一行：潘伯今日若開口，先請他想想前年雨季——誰替他把字寫上回執。
代筆字的小楷摹樣，是隨第九至十一號封格同到的。徐淑芳把它壓上拓樣旁，先比兩處豎鉤，再比字右上角那一撇。
也是他。她說，兩年前的他。那時豎鉤收得軟，筆畫浮，骨架摳得緊——手藝還沒長成的他。
志遠指尖抵住桌沿。前年雨季，救災物資過境北橋臨庫，七張回執，門房老潘按押，押旁七個字，出自同一隻手。兩年前的雨季，這人已經坐進臨庫的門房，在那張桌前替人寫字。這管筆進過門、上過桌，在守庫老人家眼裡過了一遍——倉外遙控，寫不出進過門房的字。
兩年裡，這管筆沒歇。徐淑芳把摹樣壓好，手要練成今天這個樣子，一年七個字養不出來——他日日有冊可寫。聯絡處和辦事處的簿子他沒摸過——他日日寫的那本冊，多半就在橋北倉那扇門後頭。
巴育把三筆舊賬併到一處念：偏門敲三下的舊例，起於前年雨季；北橋倉改臨時轉存，改在前年雨季；救災回執過境，七張畫押，也在前年雨季。唸完，他自己先沒了聲。
他們落子，落在那場雨裡。徐淑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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