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在家躺著,翻來覆去怎麼都不自在。他一閉上眼就是山溝溝裡的泥巴路、破舊的老放映機、還有那些啃不完的窩窩頭。想到自己過幾天又要下鄉去受罪,他越想越氣,猛地坐起來,又重重躺回去,被子往頭上一蒙,嘴裡含混不清地罵了幾句。
隔壁屋裡,許富貴和許母還沒睡。許母壓著嗓子說:“老許,明天我得去婁公館一趟,跟譚氏把話遞過去。大茂這事不能再拖了。”許富貴抽了一口菸袋,點了點頭:“你去了就說大茂被上面看重,覺悟高,安排了下鄉的重要任務,是在給群眾辦實事。別說得太滿,也別露底。”
第二天一早,許母就趕到婁公館,趁著譚氏在院子裡修剪花枝的功夫湊了上去。許母笑著開了口:“夫人,我跟您說個事。我家大茂最近可出息了,廠裡領導看他覺悟高、表現好,安排他去鄉下給群眾放電影,說是重要任務。
過幾天就要出發了,我想著,能不能在這之前讓兩個孩子見一面?免得大茂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譚氏一聽,心裡頭覺得這許大茂倒是個踏實肯幹的人,成分好,又是知根知底的人家,便點了點頭:“行,那我跟老爺說一下,看看能不能儘快安排。”
譚氏轉身進了書房,把許母的話跟婁振華學了一遍。婁振華這段時間也託人打聽過許大茂,表面上的訊息都挺好——說是許大茂在鄉下放電影表現積極,老鄉還給廠裡寫了表揚信。
婁振華不知道的是,以前的老面子現在早就不管用了,人家給他遞話不過是客套,背地裡誰不知道許大茂是被髮配出去的。他點了點頭:“既然人家覺悟高,又是廠裡的人,那就見一面吧。明天中午,讓她來院子裡吧。”譚氏應了一聲,退出了書房。
譚氏回到房間,婁小娥正坐在床邊發呆。譚氏走過去坐在她身旁,拉過她的手握了握:“小娥,明天中午,你跟許大茂見一面。”婁小娥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媽,那個許大茂我見過,油嘴滑舌的,看著就不靠譜。”譚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是以前了。
媽知道他以前名聲不太好,可你想想,人總會變的。再說了,你爹也打聽過了,他現在在廠裡表現不錯,踏實肯幹,覺悟也高。許媽說的那些話,你爹也找人核過,都說這孩子現在確實不一樣了。”婁小娥聽了這話,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譚氏看著她,又說了一句:“媽知道你心裡不樂意。不過就是見一面,看看情況。你也老大不小了,這世道,能找個知根知底、成分好的人家不容易。”她頓了一下,“你要是實在看不上,到時候咱們再說別的。”婁小娥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行,我去見就是了。”譚氏見她鬆了口,也鬆了口氣,低頭叮囑了幾句注意分寸的話,婁小娥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像是把什麼話嚥了回去,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許母從婁公館出來後,一刻沒耽誤,連夜趕回了九十五號院。她敲門的時候,前院的閻富貴已經被吵醒了,開門看見是許母,嚇了一跳:“老許家的,大半夜的怎麼回來了?”許母連忙說:“找我家大茂有點急事。”閻富貴也沒多問,關上院門又回去睡了。許母走到許大茂的屋前,抬手敲了敲:“大茂,開門!娘有事跟你說!”
屋裡半天沒動靜,許母又敲了兩下,裡頭才傳來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響,許大茂光著腳跑來開了門,揉著眼睛說:“娘,什麼事啊大半夜的……”許母進了屋,把許富貴也叫了進來,門一關上就壓著聲音說:“大茂,明天中午,婁家小姐要來院子裡跟你見面,相親!”
許大茂一聽這話,整個人都愣住了,像是沒反應過來。許母推了他一把:“聽見沒有?明天中午!你可別給我出岔子!”許大茂這才猛地回過神來,興奮得差點蹦起來,一把抓住許母的胳膊說:“娘,真的?婁家小姐真來?”許母拍開他的手:“騙你幹什麼?明天好好收拾自己,別再喝酒了。”許大茂連忙點頭:“行行行!我不喝了,明天我一定好好準備!”
許富貴在旁邊沉著臉補了一句:“見歸見,別隻顧著樂,你下鄉的事跑不了,先見完再說以後。”許大茂連連點頭,也顧不得聽爹說了什麼,滿心滿眼只剩下婁家小姐的臉。他送走爹孃後,關上房門,躺在床上一時半會兒也睡不著。他翻了個身,盯著黑漆漆的屋頂,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想著自己要是真娶了婁家小姐,以後還不橫著走?又翻身把被子裹緊,像是怕這夢一翻身就醒了。
許母和許富貴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風涼颼颼的。許母輕聲說:“老許,你說大茂這事能成嗎?”許富貴沉默了一會兒:“成不成看他自己,我能做的也就到這兒了。”許母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兩個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衚衕盡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