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回到屋裡,看見劉光奇已經醒了,正坐在床邊揉眼睛。他想起剛才在院子裡被兩個兒子按在地上打,臉上掛不住,語氣也衝了幾分:“你剛才怎麼不出來?那兩個畜生揍我的時候,你也不幫一把。”
劉光奇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領:“爹,我剛醒。再說了,我一個讀書人,從小拿筆桿子的,出來也幫不上忙。那倆都是幹粗活的,我上去也是捱打的份。
劉海中一聽,覺得也對,自家大兒子是中專生,怎麼能跟那兩個粗人動手。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不管那兩個畜生了。”說完瞥了一眼劉光天和劉光福緊閉的房門,像是要把那兩個人從家裡抹掉一樣。
飯菜端上桌,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魚,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劉海中媳婦看了一眼兩個兒子的房間,猶豫了一下,小聲說:“當家的,要不要叫光天光福出來……”劉海中筷子往桌上一拍:“叫他們出來?當著全院人的面揍自己親爹,還有臉吃飯?怎麼不跳河去?”他媳婦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什麼,低著頭把菜又往劉光奇那邊挪了挪。
劉光奇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嘆了口氣:“爹,娘,我也心疼兩個弟弟。可他們這樣,說到底就是小時候沒好好讀書,逃課打架,才會變成今天這樣。我那時候也勸他們好好學,可他們不聽,我也沒辦法。”他說完又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筷子又夾了一塊排骨。
隔壁屋裡,劉光天和劉光福把這話聽得一清二楚。劉光天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他想起當年自己也曾想好好讀書,去問大哥題怎麼做,劉光奇連看都沒看一眼,丟了一句“你學這個幹嘛,反正你也考不上”。
後來他在學校受了欺負,回去告訴劉海中,劉海中二話不說先抽了他一頓,說他不爭氣。劉光奇在旁邊冷眼看著,還添了一句“他就是不聽話,爹你多管管就好了”。這些話他從來沒跟別人說過,但每一個字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劉光福縮在牆角,肚子餓得咕咕叫,低低說了一句:“二哥,我餓。”劉光天也沒說話,從床板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頭是兩個早就藏好的饅頭,硬的,皮都裂了。他掰了一半遞給劉光福:“吃吧。”
劉光福接過來啃了一口,又把另一半推回來:“二哥,你也吃。”兩個人靠著牆,一人一半饅頭,一口一口地嚼,嚼得腮幫子發酸也沒停下來。
堂屋裡,劉海中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夾了一塊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隨口問了一句:“光奇,你在保定那邊,你岳父對你咋樣?”劉光奇筷子頓了一下:“還行吧,就是管得嚴。”劉海中哼了一聲:“管得嚴才好,說明人家看重你。”他又問,“那你岳父家那邊,有沒有提過讓你們早點生個孩子?”劉光奇夾菜的手又頓了一下,半天沒說話,像是在挑合適的話頭。
他低頭扒了一口飯,含混地應了一句:“不急,陳玉還年輕。”他心裡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孩子要是生了,那也是姓陳,是外孫,跟他老劉家不沾邊。
可這話他不敢說,他知道自家爹還指望著他傳宗接代養老送終。要是他爹知道大孫子不姓劉,那還不得氣得抄起笤帚追到保定去?他劉光奇到時候連“劉工”的帽子都戴不穩了。
劉海中又喝了半杯,臉更紅了:“光啟啊,你可得抓緊。趁我現在身子骨還行,還能幫你帶孩子。”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現在是技術員,以後是要當幹部的人,不能在那邊讓人家看低了去。
劉光奇聽了這話,心裡頭發緊,嘴上卻只能應著:“爹你放心,我心裡有數。”他張了張嘴,想要錢的話堵在嗓子眼裡,到底沒說出來,又悶頭扒了一口飯,像要把那些話也一塊兒嚼碎了嚥下去。
劉海中媳婦也插了一句:“光啟啊,你岳父那邊要是有什麼難處,你也跟家裡說。”劉光奇連忙點頭:“知道,知道。”他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想,說了又能怎樣?自家爹孃連保定都沒去過幾回,真到了節骨眼上,還不是靠他自己糊弄過去。
劉海中又喝了幾杯,舌頭有些發直了,拉著劉光奇的手:“光啟啊,爹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著你當幹部,光宗耀祖。”他拍著桌子,像是在替自己這輩子還沒實現的那個夢,先找個落腳的地方。劉光奇連連點頭應著,像是要把那些話都接住。
楠楠坐在桌邊啃著一塊排骨,秦京茹坐在旁邊,筷子夾著菜卻半天沒往嘴裡送。她小聲說了一句:“剛才那一家人打架,嚇死我了。
她第一次見這種場面,父子三個扭打在一起,皮帶抽得啪啪響,她坐在屋裡聽著都心驚膽戰。葉芷柔接了一句:“他們家經常這樣,習慣就好了。”秦京茹沒再說話,低頭扒了一口飯,像是要把那些畫面也一併嚥下去。
劉光奇看著自家爹喝得滿臉通紅,話也越來越密,沒忍住又張了張嘴,可話還沒出口,劉海中已經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劉光奇把筷子擱下,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盯著桌面上那盤沒吃完的紅燒肉,心裡頭那三個字還是沒說出來。
他知道明天爹酒醒了再說也不遲,可他心裡也清楚,拖得越久,自己就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他娘在灶臺邊收拾碗筷,鍋鏟碰著鍋沿,叮噹響了幾聲又停了。
窗外的風把院門吹得咣噹響了一聲,又安靜下去,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些話先壓回肚子裡,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再吐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