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城市的燈火成片鋪開，將公寓樓下的柏油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黑色轎車就停在行道樹的陰影裡，引擎沒有熄火，微弱的車燈時不時閃一下。賀川坐在後座，指尖反覆摩挲著手機螢幕，螢幕上是方才助理傳回的訊息——程硯始終沒有下樓，公寓的燈光安安穩穩亮著，看不出半點動靜。
董事長方啟明坐在副駕，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焦躁。
距離大額貸款爆出逾期已經過去整整七天。這七天裡集團內部雞飛狗跳，風控部連夜翻查專案檔案，越查心裡越涼。專案表層流程看著完備，可底下盤根錯節的關聯交易、對方企業隱匿的債務窟窿，錯綜複雜到新任接手的業務主管連梳理脈絡都做不到。
上億規模的壞賬懸在頭頂，一旦正式定性，集團年報會直接遭受重創，合作銀行的信任崩塌，連鎖反應足以動搖集團近幾年擴張的根基。
“還是不肯鬆口？”方啟明嗓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火氣。
賀川下頜緊繃，往日里意氣風發的銳氣早已經磨掉大半，眼底藏著狼狽與不甘。他已經放下身段登門兩次，許諾恢復核心崗位，獎金待遇任憑程硯開口提，好話講盡，甚至隱晦暗示可以補償那筆落差巨大的年終獎。可程硯態度客氣卻滴水不漏，始終婉拒，不給任何迴旋餘地。
“不見。電話接，但是一提回歸處理專案，就委婉推脫。”賀川喉結滾動，“他好像早料到會有今天。”
這話像一根刺紮在方啟明心上。
他不是傻子，靜下心覆盤整件事，前因後果漸漸清晰。程硯八年元老，一手搭建起這批重點專案，若非自己這邊內部權力更迭，賀川為了掃清障礙大肆擠壓程硯許可權，也不會演變成如今騎虎難下的局面。
可現在不是追責內部人事糾葛的時候，救火才是第一要務。
“難道就真的沒有第二個人能接手？”方啟明沉聲問。
“沒有。”賀川不得不承認這個殘酷的事實，“當初專案很多隱性風險，程硯只在內部向上報備，沒有大範圍同步給其他同事。很多關鍵談判細節、對方企業負責人的軟肋，只有他完整掌握。其他人接手，等於拿著殘缺的圖紙拆炸彈。”
就在車內氣氛凝滯壓抑的時候，賀川的手機突然響起，是風控部總監打來的緊急電話。
電話接通，聽筒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慌亂：“賀總，方董也在您身邊嗎？我們翻歷史歸檔郵件，挖到一封三年前程硯的上報郵件。是針對這筆貸款的風險預警。完整的隱患清單，預判對方資金鍊會斷裂，建議縮減授信額度，甚至暫緩放款。”
賀川渾身一僵，血液彷彿瞬間往頭頂衝。
“你說什麼？”
“郵件時間，早於專案放款。當時收件人抄送就有您。”風控總監的聲音隔著聽筒格外清晰，“郵件沒有得到正式批覆回覆，記錄顯示郵件被標記歸檔擱置，專案依舊按原計劃推進。”
車廂內瞬間死寂。
晚風拍打著車窗，外面車流喧囂，車內卻靜得可怕。
賀川指尖攥緊手機，指節泛白。他記起來這封郵件。
當初他剛剛上位，急需拿大額專案做出亮眼業績站穩腳跟。程硯接連提交風險提示，等於給他的宏圖攔路。他當時掃過郵件，主觀認定是老員工保守求穩、故意掣肘新專案，直接壓下預警，沒有采納任何一條建議，連正式回覆都懶得給。
他以為事情就此翻篇。萬萬沒想到，程硯完完整整留存下所有原始郵件，一字未丟。
這封郵件，不再只是一份工作報備。
一旦對外流出，對內，坐實他無視風險、主觀推動高危專案，鉅額壞賬的責任大半會落在他賀川頭上；對外，如果監管、合作銀行看到這份前置預警，集團風控失職的帽子再也摘不掉，後果不堪設想。
方啟明臉色一瞬間鐵青，轉頭看向賀川，目光沉沉：“你壓下了他的風險預警？”
“我……我當時判斷風險可控。”賀川聲音發澀，底氣全無，“誰能想到對方垮得這麼快。”
辯解蒼白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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