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異議開庭的日子,距離資產保全裁定下達剛好二十天。
法庭的氛圍比上次保全聽證會更加緊繃。林振一方不再糾結借款合同效力,轉而把全部火力集中在資產權屬上。他們提交厚厚的權屬證明、代持協議,聲稱被法院凍結的商鋪與股權,早在債務發生之前就已經委託他人代持,不屬於林振個人可供償債的財產,集團申請查封屬於錯誤凍結第三方資產,請求法庭解除全部保全措施。
孟清和公司法務提前兩天就扎進卷宗裡,逐條核對對方提交的代持檔案。
“這份代持協議的簽署日期,有明顯的疑點。”法務指著文件上一處簽名,“看似寫在債務逾期之前,但銀行流水顯示,商鋪的按揭貸款,一直是林振本人賬戶按月轉賬償還。如果真是代持,資金邏輯說不通。”
孟清把對應的銀行流水列印件整理出來,同時蒐集工商變更記錄。林振是在債務風險暴露前夕,匆忙辦理的過戶手續,時間線高度巧合,所謂代持,更像是臨時搭建的防護殼。
開庭當日,原告席上,孟清安靜坐著,手邊分好三類證據:資金還款流水、工商變更檔案、林振與代持人之間的聊天記錄截圖。
對方律師率先陳述異議理由,言辭懇切,反覆強調資產歸屬第三方,強行查封會損害無辜第三人權益,甚至拿出代持人的證言,試圖佐證協議真實有效。
法官依次核對證據原件,輪到集團答辯,法務起身,層層拆解對方的邏輯。
“表面上是代持協議,但實際出資、還貸、資產收益全部歸林振所有。代持人沒有投入一分錢,也從未享有資產收益。這是典型的借代持名義,隱匿個人財產,規避債務執行。”
法務將銀行流水原件遞交給合議庭,“從貸款放款到每月還款,資金全部來源於林振賬戶。如果資產早已歸屬第三方,不可能持續由債務人承擔負債。”
交叉質詢環節,對方律師將矛頭對準孟清。
“貴司在專案放款階段,風控核查存在重大疏漏,未能提前識別債務人的資產轉移傾向,才造成鉅額損失。現在不惜動用司法手段,查封第三方名下資產,是否屬於過度維權?”
孟清平靜抬眼:“我方內部風控缺陷,不代表債務人可以透過虛構代持協議,惡意轉移資產逃避法定還款義務。我方提交的全部證據,足以證明該資產實際控制人仍是林振。債權合法有效,保全申請符合法律規定,不存在過度維權。”
對方律師繼續追問細節,試圖從業務對接的時間線上尋找漏洞,孟清一一應答,每一句陳述都有書面材料支撐,沒有留下可以被抓住的破綻。
庭審持續了整整半天。休庭時,林振從旁聽席走過,經過孟清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陰惻的警告:“就算這次異議被駁回,我還有別的辦法。資產拍賣耗個三五年,你們耗得起,你耗不起。”
孟清沒有回頭,只是整理手上的卷宗,淡淡回應:“法律程式會按步驟推進,拖延改變不了償債義務。”
林振臉色一沉,轉身離開。
走出法院,秋日的風帶著涼意。法務長長撥出一口氣:“今天質證效果不錯,法官已經留意到代持協議和資金流水的矛盾點。但異議官司不會一次定局,就算駁回,對方還能繼續提起復議。”
孟清點頭,眼底藏著疲憊。漫長的拉鋸,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期,離開集團的賀川,正在行業裡四處碰壁。
他曾經手握副總裁頭銜,在行業論壇、投融資圈子裡風光無限,如今簡歷上標註著履職失職被解聘的記錄,名聲快速傳開。他接連投遞幾家同類型企業高管崗位,面試時,只要對方背景調查一啟動,集團的處分、壞賬事件、監管警示函,全部會被挖出來。
面試時HR委婉告知:公司高層顧慮過往風控事故帶來的風險,高管崗位不予錄用。
朋友介紹的顧問兼職,在聽說他的經歷之後,也紛紛婉拒。金融投資圈子很小,一筆重大壞賬、私下脅迫外部顧問的舊事,已經悄悄傳開。曾經的人脈圈子,如今人人避之不及。不少昔日稱兄道弟的同行,微信訊息不再回復,電話直接無人接聽。
賀川坐在咖啡館裡,反覆翻看手機通訊錄,翻來翻去,找不到一個願意出手幫他斡旋的人。
他不甘心。他認為自己只是時運不濟,專案失敗,並非貪贓枉法。他甚至嘗試聯絡媒體,想要片面訴說事情經過,試圖塑造自己被集團背鍋的形象。可媒體在向集團側面核實之後,拿到審計報告摘要與監管警示資訊,沒有貿然刊發。
他試圖尋找程硯,發去微信,想要約見面談,訊息傳送出去,才發現已經被對方拉黑。
螢幕上孤零零的紅色感嘆號,像一記無聲的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