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在他身後合上的時候,顧衍沒有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不想走了。
長安是他待了一輩子的地方。六十年的路,六十年的雨,六十年的朝堂。他閉著眼都能走完每一條街——朱雀大街、永寧坊、安仁坊、太平坊。他知道哪家的胡餅最好吃,知道哪個時辰坊門會關,知道哪條巷子能抄近路走到皇城。
但他不走了。
馬是昨晚上買的,花了他五兩銀子。一匹老馬,毛色發灰,脊樑骨有點突出來。賣馬的說這馬跟了他十二年,老了,跑不動了。顧衍說沒關係,他也老了,跑不動了。一人一馬,剛好。
他翻身上馬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六十年了,他上一次騎馬是什麼時候——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年輕的時候騎過,後來坐轎子,後來坐馬車,後來連馬車都很少坐了——從府邸到皇城,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工夫。他走了三十年。
現在要騎馬去一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
他不知道路。
他只知道往西走。
出城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長安的早晨有霧,薄薄的一層,浮在城牆上,浮在屋頂上。他經過永寧坊的時候,看到坊門還沒開。坊牆裡面有一棵杏樹,枝丫伸到了牆外,上面開滿了白色的花。
他認識那棵杏樹。
三十年前,他每天上朝都從那棵樹下經過。春天開花,夏天結果,秋天落葉,冬天光禿禿的。他在樹下走了三十年,從來沒停下來看過它一眼。
今天他停下來看了。
花是白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擠在一起。風一吹,花瓣落了幾片下來,掉在他肩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後鬆了手。花瓣落在地上,被風捲走了。
他騎著馬,繼續往西走。
出了長安城,路就變了。
城裡的路是青石板鋪的,平平整整,馬蹄踩上去是實的。出城之後,路變成了土路。前兩天還好,硬實的黃土路,馬蹄踩上去有淺淺的印子。到了第三天,路開始變窄了。兩邊的樹也少了,地也開闊了,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什麼都不長,光禿禿的。
顧衍從來沒看過這麼開闊的地方。
長安城裡,抬頭是牆,低頭是路。最開闊的地方是太極殿前面的廣場,能站幾百個人。但廣場四周也都是牆。他從來不知道——牆外面是這個樣子的。
天是大的。地是大的。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吹到他臉上的時候還是涼的。他在馬上停下來,往四周看了看——除了天和地,什麼都沒有。
沒有人。沒有房子。沒有牆。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原來沒有牆的地方,是這個樣子的。
他在長安待了六十年,從來沒有覺得長安是一座牢籠。但現在他知道了。那座城有四面牆,牆裡有坊牆,坊裡有院牆。他活了一輩子,都在牆裡面。
現在牆沒有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風灌進肺裡,涼涼的,帶著一股土腥味。不難聞。
他笑了笑,拍了拍馬脖子。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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