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的,黃沙裡浮著一截土牆。牆不高,但很厚。城門樓上的旗被風吹得繃直了,上面寫著一個字——“涼”。
他勒住馬,看了很久。
長安到涼州,一千二百里。他走了十五天。
他摸了摸懷裡那個小瓷瓶——調令的灰還在,貼著胸口,溫溫的。
“到了。”他說。
進城門的時候,一個老漢坐在門洞裡打盹。看到有人進城,眼睛也不睜:“進城三文。”
顧衍掏了三文遞過去。老漢收了錢,又說了一句:“涼州這破地方,除了瘋子沒人願意來。”
顧衍笑了笑。
他牽著馬進了涼州城。城裡比想象中熱鬧——街上有人,有駱駝,有商隊。說的不全是漢話,有他聽不懂的語言。鐵匠鋪叮叮噹噹的,打的是刀。酒肆門口站著幾個胡人,正在大聲說話。
他走到街角,看到了那家胡人酒肆。髒兮兮的布簾上寫著四個字。
他掀簾子走進去。
一個胡人女子坐在櫃檯後面。看到有人進來,她抬起頭——一雙眼睛,像狼一樣亮。
“喝酒?”
“嗯。”
顧衍在窗邊坐下。窗紙被風吹破了,露出一道縫,能看到涼州的街道。風從縫裡鑽進來,帶著沙子的味道和一股說不清的氣味——可能是駱駝,可能是草,可能是遠處某個地方燒著的胡楊木。
胡人女子端了一碗酒過來,放在他面前。琥珀色的碗,琥珀色的酒。
“三文。”
他掏出三文。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馬三介紹的——他說能便宜三文。”
“他欠我五兩銀子。”胡人女子面無表情,“酒不便宜,但可以多一碟花生。”
顧衍笑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
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一種酒都烈。不是長安那種綿柔的黃酒,不是宮裡那種清雅的御酒——是粗糲的、滾燙的、刀子一樣割過喉嚨的酒。
他被嗆了一下,咳了兩聲。
然後笑了。
“這個味道——長安喝不到。”
胡人女子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回到了櫃檯後面。
顧衍把一碗酒慢慢喝完。窗外的風還在吹,羌笛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靠在牆上,掏出懷裡的小瓷瓶,放在手心裡轉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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